梨涡浅浅虎牙尖

【🦊🐶/🐈🐏】
自然糖太甜啦‼️

达鑫 / 金箔

宋玉:


           
喜欢什么颜色?


“哎,玺达,吃不吃?”


丁程鑫举起手里的杯子,一个小巧的蛋糕,白色奶油上有三个鲜红的草莓,洒了几撮金色发亮的——


陈玺达指着问:“这是什么?”


“金箔呀,可以吃的,不过没什么味道。”


陈玺达好奇地探出手指,拈起一片,金属薄片刚接触到皮肤,居然就维持不住原本形状,悄悄地四分五裂。


陈玺达吓得缩回手,做错事一样,愧疚地看丁程鑫。丁程鑫闷闷地嘲笑他,拿勺子挖了一颗亮闪闪的草莓,喂到他嘴里:“不能用手碰,这个很薄,特别脆弱。”


草莓汁水安抚了心情,陈玺达装作不经意地握住丁程鑫的手,借着他的勺子在蛋糕上戳来戳去,被丁程鑫一巴掌拍在手背,还瞪了一眼。像小猫爪在心里挠了一下,有点痒。


没多久陈玺达又见到了这个新奇的调味品。录制甜品店测评时,店主介绍了一款人气很高的产品,用巧克力纸做的请帖,玫瑰和覆盆子写邀请词,金箔裱花做装饰,香甜昂贵,适合婚礼摆盘。


小朋友们都被吸引,陈玺达小心展开巧克力纸,正文已经写好,只需要在新郎新娘的空缺处填名字。


意料之中刚写半个字就戳破了,可怜兮兮再拿几张,屏住呼吸下笔,笔尖抖动,“陈玺达”三个字歪歪扭扭,好歹还是写出来了。


丁程鑫一直盯着他,眼睛亮亮说:“我也要玩!”


陈玺达把笔递给他,他先在边缘画朵小花试了试力度,然后缓慢写下自己名字。


“一点也不难嘛!”


丁程鑫骄傲地拿起来给陈玺达看。


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喜帖上,陈玺达边看边笑,新郎:陈玺达,丁程鑫。


撒上金箔碎,陈玺达悄悄拿出手机拍下来,然后和丁程鑫分着,把甜蜜的邀请吃进肚子里。
           
第一次看海是什么感觉?


摄像根本追不上这群十五六岁的男孩。


刚才在车上还昏昏欲睡,没有精神,一下车看到海就撒丫子跑起来,什么注意事项都忘了,一个两个猛扑到浪花里,T恤短裤湿漉漉贴在身上,疯玩疯闹。


丁程鑫蹦蹦跳跳,到处乱跑,混乱的打水仗中他和陈玺达慢慢竖起结界,变成1V1比赛,泼着水逐渐靠近,最后抱在一起被陈玺达带到水里。


瞬间游出十几米,摄像师忙着跟拍其他小孩,没有人追上来,蔚蓝海水里丁程鑫闭着眼,紧紧抓住陈玺达。


海水清凉,是夏天最舒服的温度。


冒出水面时两个人脸颊通红,目光飘忽着撞到一起,触电一样迅速分开。陈玺达偷偷看他,头发湿透了,嘴唇红红的反射着水光,水珠从他脖颈滑过肩线,周围的气息潮湿羞怯。


“你……不能这么胡闹。”丁程鑫说完咬住嘴唇,手垂在腰侧,随意地浸在浪头撩动。


陈玺达机械地答应他:“我知道了。”


丁程鑫向岸边走,陈玺达不满他这么快的抽离,追过去哼唧着说:“海水好咸啊。”


“不过你是甜的。”


“……”


丁程鑫回身把陈玺达压进水里,水花四溅,镜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纪录他们咸腥海水味的亲密接触。


直到黄昏时终于玩累了,男孩们三三两两躺在沙滩上。丁程鑫还在幼稚地踢陈玺达的脚,细沙摩擦嫩白的敏感皮肤,自己先笑出声。


陈玺达踢过去还击,你来我往。


“诶你看。”丁程鑫指向海面,“日落。”


海风轻轻,海面层层粼粼,落日余晖铺满,闪烁的光点温柔耀眼。


陈玺达张着嘴,由衷赞叹:“好像镀了一层金啊。”


人生中被正常景色震撼的机会,不会太多,少年人讲不出哲学,只知道今天海面很漂亮,很开心有你分享。


陈玺达转过头看丁程鑫,霞光和海水交融的艳色中,丁程鑫专注看着遥远天际,丝毫不知道暮光赐予他怎样的容颜,陈玺达呼吸不由自主停滞几秒。


金色的眼睛。


陈玺达一点蜂蜜的心情无限延长,丝丝缕缕,甜美心悸,像地平线一般没有尽头。
          
喜欢长大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丁程鑫在满屋工作人员的注视中垂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为什么已经发生了才说不可以。


丁程鑫出门的时候陈玺达等在外面,他走过来问话,丁程鑫什么都没听进去。


一直以来他们对暧昧不清的现状心照不宣,谁也没想过打破,他们一起逃避,愚蠢又快乐。


陈玺达不知所措,丁程鑫听到身体里水分流失的声音,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丁程鑫叫陈玺达的名字,开口说:“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丁程鑫心脏怦怦跳,剧烈得可以听到整个胸腔震动的声音。这样不对,他眼前一道又一道白光闪过,眩晕得几乎站不住,他应该说你不可以喜欢我,而不是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面前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最终审判。


陈玺达好像沉默了很久,他专注看着丁程鑫眼睛。


是不是太迟了?他看懂了丁程鑫的情绪。


表面是一层耀眼锋利的金色,别人没有触摸过,所以被他营造出的金子般坚固的假象欺骗,其实骄傲和坚持都触手即碎,内里的绝望犹如不可见底的海洋。


他在深沉的悲哀里败下阵来,他知道丁程鑫在害怕。


陈玺达低下头:“没有啊。”


丁程鑫怔了一会儿,如释重负:“那就,那就很好啊。”


陈玺达笑了一下:“男生跟男生应该不能互相喜欢吧。”


丁程鑫表情没有变化,自然到精疲力尽,点点头:“对啊,在这个地方,当然不能了。”


下午拍杂志,丁程鑫安静照着工作人员的指挥配合,摄影师躲在镜头后夸他:“对,就是这样笑,非常标准,很甜。”


他笑得真诚灿烂,眼睛蒙着一汪缥缈光芒,距离感刚刚好。


直到拍摄结束他都甜甜地笑着,拿好背包跟大家道别。


最后一个走的是刘耀文,他想起交通卡落在楼下了,急急忙忙走安全通道,下了一层楼梯,意外看到丁程鑫迎着夕阳坐在台阶上,他试探着叫一声:“鑫哥?”


丁程鑫恍惚回过头,条件反射笑起来:“耀文啊。”


刘耀文坐到他旁边:“怎么了鑫哥,你下午就怪怪的。”


“有吗,哪里跟平时不一样?”丁程鑫笑着看他,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


“就是你——”刘耀文比划着,“好像没有那种尖尖的感觉,变得很软。”


丁程鑫懵懵懂懂,温柔的目光直直对着刘耀文双眼。


刘耀文有些不忍心:“你别笑了,这一看就是拿来骗人的。”


“没有啊。”丁程鑫声音开始呜咽不清,仍然在笑,“我是真的心情好。”


刘耀文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说:“你哭了。”


丁程鑫非常困惑:“我哭了?”


赤裸是很残忍的事,刘耀文伸出手掌覆住他眼睛,他嘴角还在努力上扬,不受控制地几次颤抖吸气,再缓缓呼出来,茉莉薄荷糖的味道很冷。


看不到就可以当作那双眼睛不存在,可是睫毛在手心颤动,滚烫的泪珠洇湿手掌皮肤,跌跌撞撞划出泪痕,刘耀文定定看着他紧咬住的牙关,晦涩的声音仿佛叹息:


“你哭了啊。”
              
有没有想过要逃离现实?


年末四处奔波星夜兼程,元旦过了两天,才讨到半天假期。几个人喝啤酒撸串,碳酸饮品和汤汁一齐翻滚,嘴唇裹着红油,各自举筷碰杯,敬了不自由再敬没爱情,幸好可以多敬几杯有钱,胡乱争论着一整年的心事。


吃完出门就被夜风吹清醒,年纪小的几个嚷嚷着没有过节气氛,应该玩点热闹的。


丁程鑫在前头倒着走,问:“想玩什么啊?”


南方人和比较北的南方人一齐开口:“仙女棒!”“呲花儿!”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啊。


一群人冷到跺脚,哆嗦着站在江边,丁程鑫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朝红红的指尖哈气,拿出仙女棒分给弟弟们。


打火机一点着,火花呲呲作响,火星短短地溅开,大男生们仿佛没玩过一般,非常捧场地欢呼,你呲我我呲你,黝黑的眼珠里都闪着明亮的光。


丁程鑫也举了两支,笑着看他们玩。


金色的火焰。


烧到末尾,火慢慢变小,眼看就要灭,忽然一只新的覆盖上来。


丁程鑫看着陈玺达伸出的手,脑中齿轮艰难转动,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陈玺达说:“借一下火。”


他刚说完,丁程鑫的仙女棒就彻底熄灭,他自己的也没能点着,只剩难闻的烟独自尴尬。


丁程鑫呼吸不畅,努力多吸一点空气,慢慢说:“你干嘛呀,我还想多玩一会儿。”


陈玺达说:“对不起,是我犹豫太久了,火已经快灭了才……”


“没有没有,你没做错。”丁程鑫鼻尖冻得通红,眼尾更红,好像委屈狠了,但还是笑起来,自欺欺人的可爱。


情绪还没酝酿好,刘耀文大喊:“喂!那边有人偷拍!”


几位大明星可乐上头,扔了呲花儿就跑,丁程鑫忘了思考,拽住陈玺达手腕跑起来:“快走!”


冬夜的风呼啸凛冽,在头顶盘旋。街灯昏黄,追他们的姑娘蹬着高跟靴子,跑起来噼里啪啦,凶悍追了大半条街,可惜几位山城土著有天赋加成,没多远就甩掉了人。


陈玺达被丁程鑫带着拐进不知名的居民区,朝他喊:“可以了可以了,追不到了!”


丁程鑫这才停下,靠着墙喘息。过了两秒钟,猛然收回手,残留的陈玺达手腕温度变得灼人,一路嚣张烫到心底。


“……这是哪里啊,我看看地图。”


“给他们打个电话,大家直接回家吧。”


丁程鑫不看他,自顾自说着。


陈玺达听他笨拙地说个不停,直到月亮都变得有点蓝,他才停止这种欲盖弥彰。


丁程鑫说:“我们走吧。”


陈玺达说:“不。”


“求你了,玺达。”


“走出去你还能离我这么近吗?”


太直接了,丁程鑫被逼到无路可退,他想大概是他的错,被责怪似乎是应该的,虽然他难过得要命。


陈玺达要道歉的前一秒,丁程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陈玺达唇上,踮起脚在手背落下一个吻。


脆弱到仿佛没有发生,是冬天冒出头不合时宜的花,刚刚展开花瓣就夭折在冷雨夜。


陈玺达感觉到丁程鑫的鼻息,他们离得这么近,差一点陈玺达就要以为,他们还可以接吻。


他们之间总有东西隔开,有时是捧花和镜头,有时是人海和欢呼,有时是两岁的时差和哥哥的自制力,只是陈玺达怎么也想不到,把他们隔得最远的,是爱啊。


“不要任性。新年也要继续努力,我们一起加油。”丁程鑫停了一秒,睁大湿润的眼睛,加快眨眼频率:“我们都要越来越好。”


陈玺达点头说:“好。”


陈玺达又说:“那你别哭啊。”


春天的草莓,夏天的浪花,秋天的琥珀,冬天的烟火。月光下丁程鑫看起来单薄柔软,周身笼罩不真实的朦胧银色,泪珠里裹着晶莹的光芒。


是黄金,多珍贵啊,不会变质,永远在升值。


丁程鑫想起陈玺达伸手触到的金箔,拿在手里就会碎掉。


因为太纯粹了,所以不可以触碰。


一次都不可以。
        
        
              

逸鑫 / 戒糖

宋玉:


1.


第一次见林说是在福利院,敖三在接待室里喝茶,透过窗户看,走廊里几个脏兮兮的小鬼聚在一起玩,林说坐在中间,白得晃眼,脸颊有伤痕,贴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像颗星星,又明亮,像海面倒映的波光粼粼的星星。


旁边人正在讲,会从接受捐助的小孩里选一个给敖先生写感谢信,每个月都写,敖三不在意这个,只说不用为难他们,随便写写就可以了。


结果收到信的时候,他刚拆开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情唬住了,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还附了三张照片,都是笑得眉眼弯弯,小狐狸似的,其中一张脸上还贴着创可贴,落款亲亲热热写着:您的小孩,林说。


林说写信时并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人,福利院的阿姨说你就当是你失散的家人。于是林说假装对方是妈妈,在信里巨细无遗讲了自己近况,还撒娇问,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写完意犹未尽,又夹了照片进去。林说大概知道自己好看,毕竟福利院的大家都喜欢亲他脸蛋,合照时总站在正中央,这是他能想到换取成年人青睐的唯一筹码。


敖三读完信,心想这小孩脑壳有毛病吧。


然而第二天工作的时候,敖三眼前老是出现那颗闪亮的星星。


林说还只是个初中生,无忧无虑,笑起来灿烂剔透,但敖三还是一眼看出来他那双狐狸眼的潜力。


敖三问助理:“下周六我有安排吗?”


助理说:“没有啊。”


敖三十分理性,并非特地去看林说。


林说接到消息之后兴奋得一晚上晕晕乎乎飘飘渺渺,他不知道自己没睡着还是一直在美梦里。


第二天起床洗漱完,林说一颗心像小兔子一样扑通乱跳,穿过走廊,推开门,被阿姨领着说,快跟敖先生打招呼。


于是敖三看到小林说的脸蛋拘谨地垮掉,像一朵刚试探着展开花瓣的玉兰迅速合拢,敖三甚至怀疑他下一刻就要说着“打扰了”后退出接待室。


林说怯怯地看他,原来是个男的啊,从小大人们就教育小朋友,陌生的成年男性都很危险,怎么这时候要他去亲近啦。


敖三朝他招手,很温和地说:“小朋友,过来。”


林说犹豫着,勇气刚鼓到一半,敖三又说:“不过来算了,我走了,你跟别人回家吧。”


林说立马跳过来,抱住敖三胳膊,紧张极了,眼睛忽闪忽闪,一脸渴望地看着敖三:“您真的……会带我回家吗?”


敖三说:“你乖的话我就带你回去。”


林说骄傲了:“我特别乖,我是这里最乖的小孩。”


敖三是个言出必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多年以后他时常回想这一幕,感叹自己真是,在林说面前非常好骗。


“我领走你,你就是我儿子了,你愿意吗?”


林说的情感和理智斗争了几秒,最终毅然决然点头。


敖三向他示好:“既然你是我儿子,那得跟我姓敖,你改名吧,敖说。”


敖说,我的天哪,太难听了,林说已经在幻想他从此悲惨的后半生,上课时老师叫敖说同学来回答一下,全班同学笑到屋顶塌掉。结婚时司仪问敖说先生你愿意吗,新娘笑到从教堂甩出去。甚至葬礼的时候牧师一脸哀痛说悼念敖说先生,他是个好人,周围人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挡住拼命上扬的嘴角。


林说嘴角向下的样子很可怜,初中生遭遇人生最大危机,眉毛撇成八字:“不,不了吧,江那边李姓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木,不能改。”


敖三兴致勃勃:“叫敖木也行,敖林,敖森,敖柶——”


敖三得了趣味,威胁他新儿子:“你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给你改名。”


林说离当场哭出来就差那么一点,委屈巴巴,不敢反驳。


自打家里有了个宝贝儿子,敖三整个人百炼钢化绕指柔。比如说冷雨夜里气氛萧索,一车人绷紧神经,敖三突然煞有介事叫停车。


小弟问他:“三爷,怎么了?”


敖三说:“等会儿,我给儿子买罐彩虹糖。”


于是三爷宠儿子宠到昏头的名声慢慢传开,至于这么大个儿子哪儿来的,江湖传说一个比一个离奇。


其实别说林说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崽儿了,就是敖三拖只孔雀过来,放话说自己生的,道上兄弟也信,还要跟着讲,我们三爷就是这么花枝招展。


2.


林说长得漂亮,漂亮小孩都不省心,早熟,敖三担心他祸害小姑娘,做好被小姑娘家长问罪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小姑娘没有,倒是班主任成天训话。


老师本来都想好了,等敖三一进来就问他,你怎么把儿子教成了这个批样,结果敖三进来,比林说还批。虽说上梁不正和下梁歪互为不充分不必要条件,谁也推导不出谁,但敖三和林说这种属于正态分布的极端。


老师只好照着林说写的家庭信息寒暄:“你就是林说的父亲,林三先生吧?”


敖三微妙地看了一眼林说,林说转过头聚精会神看墙上的富兰克林语录。


老师重新考虑措辞,敖三要是掏出张支票甩桌子上说我给你们学校捐栋楼,那就是虎父无犬子,他要是光跟老师呱唧嘴,那就是重庆素质教育完球了。


林说每次犯错都匪夷所思特有创意,他把尖叫鸡绑到教室风扇上头,转起来尖叫四起,哀转久绝凄婉动听,根据风扇档位不同发出不同频率的尖叫组曲,学生都笑作一团手脚发软,叫声混着笑声,严重影响上课效率,可以说是本月最大的教学事故。


而且重庆正是炎炎夏日,要上课就不能开风扇,要风扇就不能上课,一下午那只风扇都没开,辖区内的同学们联合起来霸凌了始作俑者林说。


直到回了家林说还在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你看我差点热死在教室,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敖三不表态,林说就黏着敖三转,扑进敖三怀里,双手合十检讨:“对不起嘛,我发誓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敖三当然不信,顺手拿起那只饱受折磨的鸡,上面还贴着一张渡边麻友的照片,他不由发问:“渡边麻友惹你了?”


林说镇定解释“没有没有,这是福利院的黄阿姨给我贴的,我们都喜欢她,真的,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梦想还是当少女偶像呢。”


敖三顺口问:“那后来怎么没当?”


林说一时嘴快:“因为我是男的啊,你也傻逼吗。”


敖三沉默了两秒,使劲儿揉他脑袋:“我怎么就带了你回来,没带个乖巧懂事的。”


林说问他:“你是喜欢活蹦乱跳可可爱爱元气满满的林说,还是乖巧懂事小心谨慎的陌生人?”


敖三难得有理智和情感统一的时候:“陌生人。”


林说拿起手机:“好,我马上给胡真打电话。”


“谁?干嘛?”


“我同学,可乖了,叫他来给你当儿子。”


“……”


敖三要抢手机,林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躲避,大腿撞到他腰侧一个硬件,好奇地转移话题:“这什么啊?”


敖三顶着他腿说:“你想看自己看。”


林说于是趴下去掀开衣角看了一眼,神采飞扬的脸蛋从胶原状态变为凝固,然后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把衣服合上,端端正正从敖三身上下来,转身就走。


敖三一把给他拉回来:“怎么,你不是想看?”


林说惨兮兮苦着脸:“哇,我不就跟你开开玩笑,你怎么还拿枪了,没劲。你想让谁当儿子就让谁当,人口老龄化社会支持多生,现在开放二胎了,想再要一个也别崩我啊。”


敖三说:“行了,我明天给十八中献点爱心,叫他们赶紧把空调装上,我崽儿长这么白净不是方便他们当包子蒸的。”


林说立马兴高采烈扑进他怀里,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一口:“谢谢爸爸。”


敖三不为所动,冷冷地说:“小混球没良心,高兴了叫我爸爸,不高兴了叫我傻逼。”


“哪有!”


林说眨着眼睛,眼里烟波透亮,撒娇耍赖也可爱动人,是少年的特权。


3.


林说经常跑去敖三公司玩,上下员工都认识他了。


小时候刚开始跟着敖三,还有人逗他玩,问他知不知道敖三是做什么的,是黑是白。


林说坐在桌子上抱着糖罐胡扯:“我当然知道啦,不管是黑是白,从三爷手底下过去就是白的。”


逞能的样子跟敖三不遑多让。


敖三的办公室够大,林说挤到他旁边翻翻文件,看看合同,端着专业人士的架子点评:“这里怎么没写满呢,不对称,影响观感,这人几何素养不行。”


敖三捂住他眼睛说:“现在你面前有四个文件夹,你抓到哪个,我就跟哪家合作。”


林说伸手去摸,嘴上还在说:“不好吧,这么烽火戏诸侯的事,人家都是被美女祸了国,你叫儿子坑了,说出去多容易误会啊。”


他眼睛被蒙着,唇红齿白伶牙俐齿,敖三掐一把他脸蛋,又嫩又水灵,张牙舞爪吐舌头的样子像只唬人的小猫。


敖三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光荣的头衔,驯猫高手。


林说玩够了,窝在敖三旁边睡了一觉,等到天光渐暗的时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炸着毛茫然睁开眼,抓住身上披的外套揉眼睛。


敖三正跟对面的人说话,随便呼了一把林说头毛,没理他。


对面细声细气,温柔甜美,林说支棱着耳朵迷蒙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个漂亮姐姐。


林说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偷偷摸摸踢了踢敖三脚踝,挠一挠敖三手背,敖三还是没理他。


漂亮姐姐抽空朝林说笑,林说沮丧地想,发型刚睡乱,脸上说不定还有睡出的印子和口水痕,对着姐姐笑不出来,表情一定很奇怪,哇,输了。


林说鼓着嘴低头,脚丫顺着敖三小腿慢慢蹭,一点一点亲昵地蹭上来,敖三面不改色,在桌底伸手抓他,被他两只手缠住。


眼看敖三脸色越来越紧绷,林说轻轻巧巧蹭到他腿间,踩上去轻拢慢捻抹复挑,直到敖三咳嗽几声,对漂亮姐姐说就到这里吧,后面的等做完再谈。


等办公室门刚关上,林说立马跳起来逃跑,敖三眼疾手快把他逮回来,摁在桌子上,一边说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一边抄个称手的家伙准备家暴。


林说大喊一声:“别别……哎呀好疼!”


敖三说:“老子还没打呢。”


林说翻过身,捂着嘴哼唧:“真的好疼,呜……我牙疼!”


敖三撑开他嘴一看,牙龈红肿,两颗蛀牙威风凛凛。


“我不拔牙,我绝对不拔牙。”


林说抱着一桶冰淇淋吃来镇痛,挥舞勺子反复表示决心。


敖三刚带他看完医生,哄着他:“别吃太多,那是甜的。拔不拔改天再说,我今晚有事出去,你乖乖在家。”


林说不开心了:“干嘛,早上还烽火戏诸侯,现在就不管我死活,有了蛀牙你就要解除领养关系吗,你好吹毛求疵。”


“你又想什么。”


“那你是不是要跟那个漂亮姐姐一起。”


敖三对着镜子理衣领,回答说:“是啊。”


林说目视前方,情绪低落:“哦,你去吧,我留在家里唱歌。”


敖三问他:“唱什么歌?”


林说叹口气,凄凄惶惶唱:“一步一步,心跳不息,是否愿意,当然愿意,充满危险的游戏—— ”


敖三皱起眉头教育他:“别唱这么不吉利的歌。”


林说含着一大口冰顶嘴:“跟歌有关系吗,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敖三又被他梗住了,缓了缓说:“你拔牙这件事也总要发生的。”


林说拔牙这件事称得上惊天动地,敖三亲自把他抱进去,好不容易哄到情绪稳定,医生进来了,开始拿工具。


林说一骨碌爬起来,手指颤抖着比划:“那是什么,麻醉针吗,为什么这——么长?”


敖三把他压下去:“没事没事,打进去就没感觉了。”


林说又爬起来,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哇为什么还要小锤子,医生,你要干嘛?”


敖三又把他压下去:“别怕别怕,打了麻醉什么感觉都没。”


等医生关门的时候,林说整个人惊恐地蹦起来:“啊啊啊你拿锯子干什么救命啊唔唔呃啊——”


然后他嘴就被固定住了。


等拔完两颗牙,林说已经从撕心裂肺累成低频节能,呜呜咽咽淌着眼泪,无比虚弱。


敖三以前十分讨厌小孩哭,现在他宝贝哭傻了,反而一颗心跟气球漏气似的到处乱窜,软声软语哄:“不疼了啊,别哭别哭,捱过这两天就带你吃好吃的。”


林说歇了口气,泪珠明晃晃划过脸蛋,闭着眼睛悲怆大哭:“我再也不能吃糖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哇——”


周围谁都看得出来分明是恃宠而骄,娇气任性,不曾想敖三愿者上钩什么锅配什么盖,心疼地安慰了好半天。


敖三跟抱小孩似的,虽然林说在他心里确实是小孩,把林说抱上车。林说泪珠圆滚滚不停地掉,眼圈红红,腮帮子肿起一块,又俏又可怜。


他靠在敖三肩膀上,抽泣着小声说:“我想吃糖。”


敖三谨遵医嘱:“不可以,今天不可以。”


林说眼睛里又漫上来一层水雾,软软地哀求:“可是,我想要一点甜。”


敖三做惯了杀伐决断的事,突然有人跟他要糖,一时手足无措,紧张到口干舌燥,狼狈地伸出手又收回来。


林说抱住他脖子,轻轻问:“好不好?”


敖三嗅到他脖颈间香甜的气味,越在意越馥郁,缭绕心头,提醒他在劫难逃。


敖三凑近这个要命的小孩,轻轻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4.


敖三刚带林说回家的时候,林说还是个长得像女孩的小男孩,在同龄人里明艳得出类拔萃,哪知道他有个漂亮的外表顽劣的灵魂。


如今林说做什么敖三都不会惊讶了,但也不代表完全纵容他。


“你在我这儿干嘛,回自己房间睡觉。”


敖三一边说一边脑壳疼。


林说头发湿漉漉,刚洗完澡嫩生生的,装可怜:“我一个人不敢睡。”


敖三也不客气:“你有什么不敢的,方圆百里,恶鬼见了你都要绕道。”


林说扯他袖子:“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敖三坚定地点头。


林说拿起床头的手机:“好,那我现在就给林东阳打电话。”


“林东阳是谁,叫他干嘛?”


“是我同学,膀大腰圆拳头比我脑袋大,一拳能打爆八个我。”


敖三一声冷哼:“别鬼扯了,就你那些同学,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九个捆一起都未必打得过你一个……你叫他干嘛?”


林说虎着小脸从容回答:“来强奸我。”


敖三:……


敖三勃然大怒:“你他妈跟谁学的?”


“跟你!”


林说大喊:“明明是你带坏了我,现在又不负责了,是你比较过分!”


“我……”林说撇着嘴,不甘心似的,慢慢说,“我喜欢你。”


敖三多次祈祷林说不要说出这句话,但这个小祖宗从来不让他好过。


短暂的沉默之后,敖三只好拿出早就在心里滚了一千遍的说辞:“你现在还小,我希望等你长大,经历过更精彩的人生,再来说你喜欢我。”


林说压下“你真的是敖三吗为什么这么哲学”,先说一句:“我已经很精彩了。”


“不是斗鸡走狗这种精彩!”敖三一想起林说的战绩就头大,“等你有了辨别喜欢和其他情感的能力,再来说喜欢。”


敖三看向他的眼神温柔又怀着期许,对自己的小孩总是患得患失,希望他过瘾,希望他平安,希望他绮丽,希望他永远不被辜负。所以喜欢变得举步维艰,自相矛盾。


“我没有不喜欢你。等你更成熟的时候,我们可以做出更可靠的决定,而不是现在匆忙在一起。”


敖三最后做了总结陈词,他努力让自己拒绝得坚定一点。


“好吧。”


“但我还是要跟你睡。”林说整个人投进敖三怀里,少年人身形纤细,柔软甜蜜,“你要直面你的欲望,做到不为所动,然后才有资格教育我。”


敖三揽住他纤瘦腰身,心想鬼才能做得到。


哪有这种玫瑰,主动跳到人手里,说你应该拥有我。


    

YuenLaum:

我刚开这个号的时候,LOF的简介是一首歌的歌词。


“重合剑钗 修补破镜  只有寄情戏曲与文字


   盟誓永守 地老天荒以身盼待 早已变成绝世传奇事”




这个时代希望我们用自己去实现大的价值,感情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可在我眼里,感情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以后应该还会更新吧。




(都说互相理解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我没那么高要求,来个人听我说话就可以了)







远扬

饥渴倾向:

洋灵,1w字,一发完结,BE。

推荐BGM:《各自远扬》——中孝介

【跪求不要上升本人!!!他们不会BE的!!!】




心中的富士山山顶开始融化了。不是心太过滚烫,是拂过的风带着那人的体温,燃起了心火。

到了粉丝的视线死角,李英超瞬间甩了下手臂,李振洋的手猝不及防被抖了下来。

“没人看了,你还搭什么。”李英超低头理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说。

李振洋用他甜死人的嗓音轻笑一声,他也不恼怒,见李英超钻进车的后座,他识趣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从来都不怪李英超,即使李英超成年那一天在醉酒时剪烂了他最喜欢的外套,他也只是连哄带骗地夺下剪刀,扶着李英超去洗手间吐了一大通。帮小家伙擦脸的时候小家伙也是一脸不情愿,一个劲儿地推开李振洋。不知道是不是酒过于烈,李英超的脸越来越红。木子洋可喜欢,搂着头过来就亲了一口。最后还是木子洋把他抱上床,帮他脱了衣服裤子,把被掖得严严实实后,自己才去对着被剪的稀巴烂的外套又气又笑。

他是李英超啊,是他小弟啊,是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光里照亮自己的人啊。

岳明辉和粉丝挥手告别后,才想起来李英超和李振洋两个人刚刚勾肩搭背一起走的,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还要上演队友爱的戏码。现在两个人的氛围一定不太和谐。

他给了不远处被困在粉丝群里的卜凡一个眼神,到底是有心灵感应,卜凡也加快了步伐追上岳明辉。

“刚才应该走快点儿的,小弟和洋洋现在保不准都打起来了。”岳明辉叹了口气。

“得了吧,他俩你还不知道了,李振洋那个怂护犊子的,能和小弟动手?小弟……小弟现在都不想和他多有一个眼神的交流,还肢体上的碰撞?你别瞎操心了。”

卜凡给岳明辉的安全感永远都是带着点儿心急保护的意味。他特别讨厌岳明辉把什么锅都往自己头上扣。训练的时候集体迟到,岳明辉说,是我起晚了没叫大家,不怪他们。接受采访的时候,有谁哪句话说得不恰当了,也是他拼了命圆回来。抛去组合队长一职,几个人在生活中也是岳明辉操心最多。他的私心都分给了他们仨,自己毫无保留。

来到车前,岳明辉总算是放下心来,看见一个前一个后玩着手机,和往常相比并无异样。

上车坐稳后,岳明辉故作轻松地问要不要出去吃点儿好的。李英超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身子前倾去拍副驾驶的靠背。

“人多吃饭热闹,不如洋哥把洋嫂带过来让我见见吧。别和我见外啊,怎么也是一个组合的。是不是啊,李振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语气中真带着热切的期盼,好像李振洋不答应他他就失望极了一样。说完,他又靠回去,就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李振洋调整了一下坐姿,云淡风轻地回应他。“别急,我结婚的时候你就会看见了,再等两个月。”

是,李振洋要和他的初恋结婚了。他说,结婚后会彻底退出娱乐圈,找一个静美的地方与妻子共度余生。

这次是真的找到他的洋妻了。

28岁的李振洋在半年前忽然宣布他要结婚了,消息就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娱乐圈。作为李振洋的好弟弟,李英超并没有得到任何优待。李振洋没有提前和公司商量,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做主就发了微博。自始至终也对李英超保密。

当某天下午,李英超难得睡个午觉醒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粉丝已经哭昏一轮了。数不清的丧失理智的粉丝去私信轰炸李振洋,去评论区提灵超这个名字。

真相是假,一语成谶。

愤怒不是立刻涌上来的,而是一点点蚕食。当名为理智的东西被彻底吞噬时,李英超带着浑身的杀意,冲到楼下李振洋的房门口。门虚掩着,木子洋温暖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嗯,不就半年了嘛,半年很快的。你总吃小孩儿的醋干嘛,他是我弟弟我肯定要对他好啊。你这样想,半年以后我就不会和他见面了,是不是。”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扎进李英超本就血淋淋的心脏上。血液在心脏里打转,遇到未拔出的刺,或分流,或分崩离析。像个巨大的殡仪馆,每一滴血都在流红色的眼泪。

浑身一软,李英超昏倒在李振洋的房门口。

他做了个冗长又悲伤的梦。他梦见李振洋其实一点儿不喜欢他,还梦见李振洋结婚了,自己在婚礼上哭。

这是什么见鬼的梦……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骂李振洋一顿,梦见你就算了,还梦见这么操蛋的内容。

“醒啦小弟。”岳明辉可算是松了口气。

“李振洋呢!我刚才做梦梦见这孙子说要结婚,还说还有半年就可以和我再也不见。再让我做这种折寿的梦,我就三天不和他说话。”李英超瞪大眼睛煞有介事地说。

岳明辉不动声色地擦掉了李英超的眼泪。

“别哭了小弟。别难过。”

一定是我这梦做得太逼真,现在还没醒。李英超揉了几下眼睛,想赶快清醒。

“我知道你是我梦里的岳叔,再过一会儿我就能醒了。”李英超蒙着被子,声音闷闷地说。

岳明辉一股火蹿上来,粗暴地掀开李英超的被子扔到了地上。

“李英超!李振洋,你洋哥,他要结婚了,你不是在做梦,你逃避现实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岳明辉从来没有这么吼过任何人。他不是发火,是心疼。平时李英超闹腾归闹腾,却出奇地懂事。正经关头从不胡搅蛮缠。但是这次……不管李英超说出多过火的话,他都不会怪他。

这不仅仅是即将失去哥哥的感情。岳明辉都能理解的。都懂的。只是接受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才可以。

“李振洋说要陪我长大的,我今年多大,我他妈才21岁,他就陪到这儿了吗!”李英超带着哭腔的吼声一下下砸在岳明辉心上。

“他说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给他擦眼泪。我说我陪你,能不能出道我都陪你。我李英超说到做到,哪怕我这辈子,我不结婚,我都愿意一直陪他。他现在就这么对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

李英超气得直哆嗦,潦潦草草把脸上的眼泪一抹。“他想结婚我也不会挡着他,只要他喜欢他爱,我就认。我跟他这么多年了也没听他和我说一句什么狗屁的承诺,我也不稀罕听那些。就一定要走吗!一定要掰得这么彻底吗!什么他妈的共度余生啊,努力好几年就这么轻巧地放弃了?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能……”

岳明辉拉出床边的椅子坐下,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个事儿可能谁都没告诉,我和卜凡也都不知道。可能也是出道这几年累了吧,想找个归宿了。小弟,你应该最了解洋洋,他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

“要是这么说的话,谁做事都有理由,强奸犯也是为了满足欲求。”李英超扶着额头,笑得苦涩。

口不择言到这般田地,是迄今为止都没有过的。

“你别劝我了岳叔,我没事儿了。你也别让凡哥过来了,也别让李振洋过来。让我自己待着吧。”

李振洋房间里也不是那么太平。

“李振洋,你什么情况,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啊?咋地,想直接和我们决裂还是咋?”

卜凡就抱着胳膊站在李振洋床前,看李振洋缩在被子里,头枕着右手小臂,若有所思。

“你别他妈装受害者了,能不能出个声!小弟都被你气昏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卜凡一脚踢在床沿上,李振洋跟着一颤巍。

一个人根本发不起火来,卜凡觉得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精神病,对着一个半聋哑人发脾气。李振洋像被打了镇静剂,决定公布婚讯的是他自己,现在一言不发难受着的还是他自己。

“凡子,我后悔了,我好像做错事了。”半晌过后,李振洋像丢了魂似的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你是不是有啥把柄落在那女的手里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怎么这么冲动,就公布了?”

李振洋翻了身,侧卧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什么腰伤腿伤,都比不上李英超的悲伤。他那个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小弟,恐怕星星都灭光了,现在只剩一片漆黑了吧。

天空积郁着阴云,像是有什么在酝酿着,等待爆发。




车里安静得就像四个人初识那年,谁也不先开口。只不过当时是腼腆于先开口,现在是说什么都只会凸显气氛的尴尬。

“洋洋,你刚才又撞人家玻璃上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和秦姐商量商量,把我们行程安排松一点吧。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自打公布婚讯起,李振洋就老是心不在焉的,问他什么他也像个木头人。除了在面对李英超的冷嘲热讽时他能镇定自若地应答以外,其余时间都好像灵魂被冻结,笑也不会哭也不会。整个人像笼罩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我没事儿,最近确实是休息不太好,没什么精神。医院……医院就算了吧,我实在是不太喜欢那地方。”

李英超刷着微博,眼睛紧盯屏幕,却也一字不落地把李振洋的话听了进去。他想起上次李振洋突然昏倒在练习室里,可把他吓坏了。李振洋还住了好一阵子的医院。正常来讲,作为艺人,肯定是要自己一个人一间病房的。李振洋却坚持和一个老大爷一起住,还告诉李英超不要经常过来看他,说医院阴气太重,小弟抗不过。

接他出院那天,李英超还给大爷买了果篮,笑眯眯地说,这几天我大哥肯定没少和您唠叨吧。果篮沉甸甸的,大爷接过来摆在旁边的桌上,说,这孩子可开朗了,每天都乐呵呵的,看了就让人喜欢。大爷看着几个小伙子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感叹着年轻真好。

“大爷,我们走啦!”灵超害羞地缩着肩和大爷招手。“祝您早日康复!”

老人家眼里噙着点光亮,故作硬朗地回了一句:好!

李振洋就是一哭包,那次从医院回家之后没少偷偷抹眼泪,每次都被李英超发现。李英超就鬼精灵地把他脑袋搂进怀里,问他羞不羞,大男人总哭什么。李振洋抽着纸巾擦眼泪,说在医院看到好几次生离死别,每次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李英超揉他头发说,再等个几十年你再忧心这种事也来得及,你们金牛座都这么爱哭吗?李振洋还不服气说,我是性情中人。

就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没过多久就宣布自己要结婚了。这可一点儿都不性情之中。



回到宿舍,李英超和往常一样,打开冰箱摸出一罐冰可乐。贴在脖子上冰了几秒,刺骨的凉意从接触面互相追逐着传向大脑,短暂的清醒让李英超格外惬意。

“少喝点儿冰的吧。”

李振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了,像很久以前那样,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李英超点点头,一副【你说的有道理】的表情,把手里这罐带着些许自己体温的可乐放了回去,抬手拿了另一罐更冰的。

“冰不冰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李振洋。”

嘭地关上冰箱门,李英超捏着可乐罐回过头看李振洋。眼睛里早已没有之前的气焰,像一潭死水,镇静得毫无波澜。

我从来都不缺和你对视的勇气,李振洋。李英超坦然地转身直面他。

“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李振洋很懂事儿地笑了。“反正还有两个月我就走了,你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添堵?”李英超不气反笑。“你还到不了给我添堵的份儿上好吗宝贝儿。”他抬起手想拍拍李振洋肩膀,手掌下落时忽然顿在空中。

“这是一个有婚约男人的肩膀,我可不能随便碰。”

李振洋想过坦白后的很多可能性,最好的和最差的都不过是李英超会一夜长大,没想到他变得更孩子气了。真叫人放心不下。





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四个人开始各自接工作。李英超迎来个开门红,第一个个人工作就是著名导演的电影。和导演吃饭的时候他也好奇,问导演为什么选他。导演说,你太纯净了,是现在娱乐圈里最有少年感的艺人。这部电影,陆陆续续拍到了现在,不是这个演员档期调不开就是工作人员准备不到位。

虽然出道了好几年,可在电影圈里,李英超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就只能放低姿态,就着大部队的进度,什么时候叫自己,自己就什么时候去片场。大家都说他台词功底异常好。想想也是好笑,剧本都快被自己翻烂了,能背得不熟吗?

最近一阵子都是团体活动,在粉丝面前,李英超李振洋二人尽心竭力地表演着哥俩好的戏码,也是为了给粉丝一个安心,也不想让组合面临难堪的局面。若是安排一个狗仔与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狗仔绝对会叹服这俩人的好演技。就连李振洋有时都会产生他们回到从前的错觉。

一次行程结束后,卜凡明显感觉到岳明辉很不安。在车上一直啃指甲,魂不守舍。卜凡知道在车上问他他也不会说,到了宿舍就把他扯进房间里。

“老岳你咋啦,你一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岳明辉在门口瞧了一圈,确定那两个祖宗都没在才松了口气,紧握着门把手,带上门。

“你不觉得洋洋最近很奇怪吗?”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回想。

“他自打公布婚情之后不就一直很奇怪吗?你还不习惯吗。”

“不是,”岳岳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出神。“他前天吃他治腰伤那个药嘛,前天就吃完了。昨天他又去拿那个药瓶,还说了一句,怎么吃完了。我寻思可能是前一天吃完了忘了呗。他刚才又拿那个药瓶打开看,说,怎么吃完了,昨天还剩好几个呢。”

岳明辉说完,自己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卜凡也呆了几秒,像是被他这一番话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脑海中的景象在眼前播放。

“上次……好像是上个星期,他问我小弟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我以为他开玩笑的,我说你别逗了。他还挺生气,自己去百度百科上查……一看是自己记错了,他也没多大情绪波动,就说,我记错了,然后就去忙别的了。”

三月份的冷天里,房间里还开着22度的空调,两个人却不约而同被冷汗涔湿了脊背。

“他是不是回房间了?”过了好一会儿,卜凡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是……我不太放心他,要不我们请个医生给他看看吧,这样下去不行啊,他这明显不是生理上的问题。”

李振洋强忍着眼睛的不适,眼睛重新睁了一遍又一遍,在纸上费力地写着字。写到某一段的时候,嘴角还浮起甜甜的笑意来。只是眼睛越来越难受了。他指关节用力揉着眼睛,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红色的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把写好的纸折进了信封里。

岳明辉敲了半天门,也没听见李振洋应声。极不安的感觉涌遍全身。他慌乱地握住门把手下压,看见在写字桌前弓着腰不知道在藏什么的李振洋,这才松了口气,吊起来的心也重重落地。

“干嘛呢你,我敲门你也不回应我一下。”岳明辉走近了看他在藏什么,可李振洋像是有意隐藏,没有让岳明辉看的意思。

“我没干嘛……哦对了小弟,你快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啊,洋哥给你买。”语气中莫名带着点儿欢快,还带着对答复的期待。

这亲昵的模样分明是他和李英超闹掰之前的状态。只是现在,他连眼前人都不认识了,生日纠正过一次他也忘了。

岳明辉听见了什么崩塌的声音。

他克制着抖得越来越剧烈的手,瞳孔不停摇晃,眼泪啪嗒啪嗒就落在地板上。还没等他走近,眼前的高大身影突然直直地倒在地上,倒在他面前。

一秒钟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吃一根薯条,可以闭上眼睛再睁开。岳明辉从未感觉过一秒钟可以过得如此缓慢。李振洋倒下的动作像是被调成了无数个了慢动作,逐个分解,他一个也抓不住。耳边都是血液涌动的声音,他冲过去的同时眼泪在空中飞溅成花。

“卜凡!卜凡你快来……”




从片场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钥匙插进锁孔后,转了两圈才打开。黑暗中,李英超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

他弯腰脱下鞋,边叫了声岳叔。没得到回应……睡了?今天家里的空气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很悲伤,又窒息。

每个房间他都看过了,就连李振洋也不在家。还是头一次,自己在这大房子里。他的指尖轻抚沙发,眼前浮现出他坐在李振洋大腿上,李振洋把他抱在怀里一起看电影的场景来。视线落在旁边的冰箱上,是好几次李振洋先一步抢到最后一罐可乐时,嘚瑟地将手举得老高,气得自己跳着去够,最后还是李振洋心甘情愿让给他的场景。即使这偌大的空间被切割成无数块,也处处都能找到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李振洋啊李振洋,你都要和别人结婚了,折磨我的功力还是这么强。

他翻开最近通话列表,第一个是卜凡。想着几个人应该在一起,他理所当然地拨了卜凡的号码。

“凡哥,哎岳叔?”他走进自己房间,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床上,自顾自地脱下外套。“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你们干嘛去了?”

医院的走廊幽长又寂静,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鼻腔。卜凡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岳明辉一边抚着卜凡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强隐藏着声音里的情绪。

“啊,洋洋他……他未婚妻突然身体不太舒服,他放心不下,要飞去看看。我和凡子我们俩看他情绪不太稳定,就陪着他一起过来,等他上飞机我们俩就回去。不用等我们了,你先睡吧弟弟。”

如果听得够仔细,不难发现岳明辉的声音在颤抖。或许是这个理由太容易让人信服,也或许是李振洋也曾经这样不顾一切来照顾自己,李英超除了心里空落落以外,什么也没多想。

“嗯我知道了,那你们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我电影明天早上还要接着拍,我就先睡啦。”

“洋洋他可能这次走就不会回来了,小弟。”

岳明辉手指死死抠着椅座上的胶皮,把力气都转移到指尖上,或许能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他怕自己一股脑儿把话全倒出来,紧咬了半天颤抖的嘴唇才说出这句话。

这个春天好像过于难熬了,没有鸟语花香,也没有生机勃勃,一切都像燃烧后残留的灰烬。李英超挂断电话,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挪动到靠里的那一边,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蜷缩在床边,好的不好的回忆一齐向他袭来。他难以招架,也接受无能。

你在我生命中浑浑噩噩走过一遭,走得这么匆忙,连我如此爱你你都没能察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么一次,我一定给你一把放大镜,让你仔细地在流金岁月中看到我爱你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说不定哪天就会死?”

卜凡早上拎着早餐去病房探望李振洋的时候,李振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试探而又礼貌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位。卜凡心脏一抽,粥和汤洒了一地。

“是这样的……因为发现病情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上次我也说他最多只有六个月了。他现在已经丧失了许多记忆,请你们随时做好准备……”

做你妈的准备,听完医生说的,卜凡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我现在的建议就是,让他回家,别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就算他每天都失忆一次,谁也不想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应该和家人,爱人,一起度过。”

医生的话一直在卜凡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很想立刻告诉李英超,李振洋要死了你快来看看他吧。但李振洋这样煞费苦心地瞒着想必就是怕弟弟难过。真是输给这个人了,怎么这么欠揍呢,一天天净做那些自作聪明的事儿。可做都做了,这也是他最后的心愿,那也只能随他去。




某天晚上,卜凡接了个电话后脸蹭地刷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岳明辉沉默地注视了正在打游戏的弟弟好一会儿,也一言不发开始收拾东西。

“小弟,洋洋说他婚礼就这几天了。”岳明辉一边把衣服折进行李箱一边努力地装作平常地说。“你去不去?”

李英超苦笑一声,“我就不去了,我怕我眼红。你们俩就带上我的祝福,祝他和新娘子白头偕老吧。”

说到白头,李英超想起,从前李振洋总会让自己帮他找白发,一根白发可以换两根棒棒糖。偶尔还调皮地把自己的白发埋进李英超的黑发里,每每如此,李英超都会抱着他躺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晃来晃去说,我才不老呢你不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可从此之后,李振洋再也不缺给自己找白发的人了,连棒棒糖都省下了。




李振洋婚礼的那一天,李英超在被窝里躲了一天。他不敢碰手机,他怕看到铺天盖地的恭喜恭喜。他怕看到李振洋温柔地掀开新娘的面纱,当众说甜蜜的誓词,彼此约定不离不弃。他怕看到李振洋眼中的柔情似水是他积累多年都比之不及。其实这些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拍到这些场面了。

李振洋走了。

老天都与李英超感同身受,赐给了这场宴席一份暴雨阑珊的惊喜。轰隆作响的雷声像是悲鸣,瓢泼大雨像是流不尽的眼泪。

至此,木子洋和李振洋,一同消失在李英超的世界里,没有留下一点回响和痕迹,干净得就好像是大梦一场,从来都不曾有过这个人。





“小弟啊,检查结果出来了吧?”岳明辉关掉吸尘器,给李英超打了个电话。

“出来了,我都说了我身体倍儿棒,你非让我做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李英超蹦蹦哒哒地往医院外面走,迎面走来了一个大爷。李英超看他眼熟得很,眨巴眼睛想了半天,大彻大悟地一拍脑门儿。

“哎!大爷!您怎么还没出院啊?”孩子惊奇地问道。这不是上次接李振洋出院的时候,和他一个病房那个大爷嘛!

大爷很明显不记得眼前这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李英超挂断电话,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他追了上去。

“是我呀大爷,上次我哥哥和你住同一个病房,你忘啦?”

大爷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如梦初醒地点点头。

“您怎么还没出院啊,我哥哥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李英超轻轻搀扶着他,小步小步走。

“我们都一个病房了……哪有好的可能啊……年纪轻轻的肯定不想在医院里等死啊。”大爷解嘲地笑了几声。

“什么……什么等死?您说什么呢?”心咯噔一沉。

“是我记错了吗?不就是那个明星小伙子吗,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和我是一个病啊。我听他说啊,他发现得病发现得晚,没几个月时间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像一根长长的弦在脑中被拉直崩断,李英超掉头就往医院门口跑。那些李振洋说着难受头疼的场面,一张张在他眼前放大,蓦地把他吞没。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家门,吓了正在拖地的岳明辉一大跳。刚想说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就发现李英超浑身都在抖,抖得很激烈,喘气声音都在抖动。

“李振洋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他。”

岳明辉脑袋嗡的一声。

“不能见他就视频通话,你和他一定有联系吧,你打给他。”

“不是小弟你怎么了……你坐下先喝口……”

“你少他妈唬我!”李英超突然发起疯似的吼了一句,一脚踢开岳明辉手里的拖把。

卜凡闻声,也从房间里赶出来。

“怎么了弟弟,怎么了这是?”他弯腰把拖把扶正,握在手中。

李英超看着眼前这两个每天都见面八百次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李振洋在什么地方,我再问一遍。说!”

也许是说话时情绪牵动了泪腺,才忍不住扑簌簌地掉眼泪吧。卜凡被他这样一吼,终于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米九几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迷了路孤独无助的孩子。

“没有了……没有李振洋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世上有那么多娇艳的花,我只喜欢白玫瑰。不只因为你说我像白玫瑰,也因为它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真的足以与你相配了。可这代价真大啊,竟然要我先失去你。我的人生旅途还如此漫长,你却提前下车,与我挥手告别了。





去墓地看望李振洋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李英超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捧着一束白玫瑰,冒着雨跪在他的碑前。

他说,不要给我撑伞,我洋哥也在淋着雨呢。

站在他身后的岳明辉和卜凡不约而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眨着眼睛想让泪水倒流回眼里。

雨再大一点就好了,那样就看不出来泪水在脸上蜿蜒的痕迹。

“哥哥,我来看你了。”李英超把护在怀里的白玫瑰端端正正地摆在碑前,雨珠拍打在花瓣上,一下又一下,可花儿还是那样挺放着。

“我以前,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总觉得离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很远。我以为我们都能长命百岁的,你怎么走得这么匆忙,都不让我见你一面。
“我还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故意气你,和你发脾气。你不也没告诉我真相吗,我们俩暂时扯平了。
“你走之后,我都不爱吃糖了,怎么吃都是苦的,糖可真难吃。没有你的日子我简直每分每秒都难熬。
“但是我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对吧?其实你一直都没离开我吧?等我去找你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又老又丑了。我希望到那时候你也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夸我好看。
“我最近又瘦了,体重都快掉到两位数了。我争取胖一点,现在这个鬼样子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倚靠着墓碑,说了好多话,好像要与墓碑合为一体一般,暂时跨越到李振洋的世界里和他相会。

“想我就来我梦里找我,我就来给你送花。让白玫瑰代替我先陪着你。不是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吗?你先把天上的美景游个遍,游完我也差不多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带我去,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恍惚听见李振洋在他耳边笑着说了声,好。





在收拾李振洋的遗物时,李英超发现了一大箱糖果。各种各样的,连包装纸都精美。李英超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个李振洋还算了解他,知道他喜欢好看的东西。手往里探了探,好像摸到了一个带角的扁扁的东西。狐疑地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红色的信封上,有一朵桀骜的白玫瑰。

轻轻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抚平褶皱后,李英超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躺在地上大哭一场。

岳明辉也没有告诉李英超,所谓婚礼的那一天,李振洋已经奄奄一息了。临走前,他的目光突然从大病中的混沌变得异常清亮。他把整个病房都打量了一遍,视线最终停留在窗边。温柔的眼波似乎在为图画润色。

病房里挂满了他和李英超的合照。这是他最后一次手术前提出的愿望。

“一定要把我和小弟的照片挂满整个屋子。就算我每天都重新忘一遍我是谁,忘了他是谁,我也要在睁眼第一秒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而他阖眼前目光停留的那一张,是他们俩第一次的合照。

这辈子我活得太糟糕了,没做好和你相遇的准备。下次,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跑着去拥抱你。


世间的悲苦与希望,通通被你一齐带走。在拥抱你之前,我不知道,我所处的这世界如此灿烂。在失去你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停留的这个世界,如此悲凉。

21岁的李英超,永远地失去了李振洋。但他说没关系,我相信我们两个只是在不同的时空相爱,爱到尽头,就会再次相遇。


















致小弟
小弟,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多少年了。以前你总说我是爱哭鬼,我是挺爱哭的。自从那次从医院回来,我总梦见我死了,你抱着我哭。那画面其实挺好笑的,就像你说的,生离死别的境遇,应该是几十年后才要面对的。可能你洋哥我运气不太好吧,提前这么多年体验了。不说黄泉路上妖魔鬼怪什么的很多吗,我先走几十年,帮你打扫干净,等你想我想得不行的时候,我去接你。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越晚想我越好。
那天医生和我说我最多还能活六个月的时候,我就想你以后要怎么办。他说,心情好很重要。我放心不下你,因为我知道,我们越亲近,你就越接受不了我的离开。我也不想在我最后的时光里天天看你以泪洗面。我很自私,我谁也没告诉,就希望让你立刻讨厌我。你讨厌我,我心情就好,我就可以多活那么几天,我也就可以稍微放心点儿离开了。编了个结婚的理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也知道那天下午你偷听我打电话,那真是我这辈子演技最好的一次吧。我说什么还有半年就可以和你再也不见,其实我都想抽自己嘴巴。因为我小弟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爱去破坏一个家庭。也算是利用了一次你的善良吧,洋哥给你道歉。
最近视力下降得厉害,脑子也没有以前好使了。总是看谁都像你,还总撞玻璃上。这个病真烦人,视力一点点下降,我每天都怕一觉醒来再也看不见你了。记忆还总出现混乱。好几次了,我都好像在重新经历从前我们经历过的事。我常常分不清哪个是回忆哪个是现实。现在眼睛就很不舒服了,也不知道我写的字你还能不能认清。
李英超,我再叫你一次。叫一次好像有点少。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
我怕死,我不想死。可与死相比,我最怕的其实是去没有你的地方。你不要又说我讲土味情话了,就让我再讲这一次。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把我的白发藏进你的黑发里吗?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我们也算白头偕老了。
我希望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我不介意在另一个世界多等等你。如果哪一天,你真正地厌倦这个世界了,什么都留不住你了,你就来找我。你孑然一身我也欢迎,你带着替代我的人一起来我也欢迎。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我一定会感谢他陪着我的宝贝长大。但我还是私心地希望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对不起,洋哥不能陪你长大了。不能再陪你去坐摩天轮跳楼机,也不能给你留下任何希望。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很多的糖给你赔罪,我相信你凡哥和岳叔都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就写到这儿吧,虽然还有好多想说的都没写……我眼睛实在是看不太清楚了。没关系,几十年后,我们见面慢慢说。我爱你。



                                                                        李振洋


难兄难弟

添加剂不断__:

难兄难弟




在每个银河坠入山谷的梦里


我会醒来  也会忘记梦境




灵超二十四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导演向他发出了电影的邀约。这个年轻的演员去年斩获最佳新人奖,前程远大,主持人调侃他帅得不像实力派。业内吃惊于这一仿佛横空出世的娱乐圈奇迹,他的经纪人则为自己当初将灵超从贫民窟发掘出来的慧眼独具而得意洋洋。




“陈导很看好你哦,”经纪人笑眯眯地翻动备忘,“他说等你来了就开拍,小超高不高兴?不过现在手头的事情也要圆满完成啊,不能松懈。”




正在化妆间补做最后造型的灵超嘴里嚼着糖,点点头。五分钟后,他和女演员噱头十足地牵手登场,笑容款款,闪光灯疯狂追着他们打,灵超俏皮地往高挑的女演员肩膀上歪了歪头,“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超级青春超级可爱的新剧!特别是我身边这位漂亮姐姐哦!”




临下楼梯时,他稚气又绅士地扶着穿高跟鞋的女演员,怕她摔倒,女演员优雅地靠近他微笑,闪光灯闪动得更加频繁,这张角度暧昧的照片将会成为到时候新闻宣传的头图。




粉丝发出尖叫,经纪人趁机夸赞地冲他眨眨眼,灵超于是明白,她说的事情果然圆满完成了。




跟新剧的女主角炒热互动来带动话题,他们的宣传另辟蹊径,不走霸道总裁风,而是看重灵超外形上纯净、果敢的气质,来契合时下流行的纯情姐弟恋。就像主办所说的那样,“好好用弟弟的形象就好,这在现在很难得啊。”




当时他也在场,依旧很乖地点点头。




他顶着一张国民弟弟的脸,在还属年轻的年华,仍然当着弟弟,知道了保持正直与熟谙规则并不矛盾。一句很久远的话却蓦然闯进他的思绪之中,直到疲惫地躺在车里,灵超按揉着太阳穴,那句话还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像一根顽固的刺,久久不肯消失。




“弟弟不要去做大人,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仿佛有人在记忆的虚空中掷下了笑盈盈的亲昵,小弟,小弟,梦里的灵超无数次狂奔着,想要接住头顶的无限回响,一睁眼却全又消失不见。




那个喊他弟弟的人,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




灵超很难想到,从小到大自己没有被当做弟弟对待的时刻。家庭施予他万千宠爱,同龄人里他也是看起来格外精致年幼的那个,学校里学长学姐们颇为关照他,像看顾温室里成长得无忧无虑的玫瑰。




他看起来烦恼稀少,是那种幸福无匹的少年人,却在十七岁那年抛下一切关怀,带着一箱衣服,一张火车票和一腔志气,毅然决然地来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叩开了那家娱乐公司破破烂烂的门,他们前两天才将邀请发到他邮箱里。




公司前期不包吃不包住,不给新人经纪人,灵超并不担忧,他还有满腹理想可以凭恃。两天后,他独自在远离闹市的小郊区找到一间房子。位置偏僻,街道狭小,环境肮脏,他小小的隔板床可怜地靠在墙壁,那位不情不愿地收留了他的室友拖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粉色头发,迷迷糊糊哼了几声,蒙起头继续睡觉。灵超不知所措地停下小心翼翼搬行李的动作,感到脚底一阵松软,往下看到一只被踩得稀烂的蟑螂尸体。




傍晚他采购回来,附近没有大超市,他跑了好几家便利店,店员爱答不理,东西又少又贵得惊人。室友刚起床,敞着门刷牙,他坐在自己床上,把东西从袋子里一件件拿出来。居室如此逼仄,他一抬头,可以看到厕所里那面四分五裂的镜子。




“买保鲜膜干嘛呀。”室友突然问,顺着灵超疑惑的目光看去,一件发黄的袖珍冰箱安静地待在角落。




“坏的,”他走过去打开箱门,几双码在架子上的鞋七零八落地映入眼帘,“早给它改成鞋柜了。”




三天后,培养计划传到灵超手中,共五十人,经验空白的新人需要集训,培训班先期学费每人两万,公司预缴一半。灵超作为人群里的五十分之一,回想起他在机房电脑上看到的那些网页上滚动的数据和证书,他捏住手里的银行卡,暗下决心。




五天后,公司倒闭了。一切悄无声息,没收到任何通知的灵超在冬日难得的暖阳天里再次光临那扇门,所不同的是,这次它紧紧闭着,上面粘着硕大的封条。一往无前的少年心性在陌生城市屡遭挫折,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再度来袭。




没关系,灵超攥紧拳头,二月的日光晃进他的眼睛里,没关系。






“也不算骗人吧,估计是真周转不来,这边这样儿的多着呢,顶多赚个把介绍费,小作坊哪可能自己开集训,都挂大公司附近的分所去了,”室友抓抓头发,见怪不怪地拿起遥控器,啪一声打开电视,“反正我知道你那培训班的名,一般是真报了的。”




他懒洋洋往床上一倒,“你几岁啊,弟弟,就出来干这个?”




与破旧房间格格不入的高级屏幕上开始播放《喜剧之王》,尹天仇面对大海,喊声显得缥缈而遥远。灵超低下头抠手指,“十七。”




“嚯。”没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室友摁停电影,“不是还在读书吗?这么想当演员啊。”




“想,”灵超没犹豫地点头,“哥哥,我能把床这个头跟你的拼在一起吗?我这边,——这个角落看不清楚电视。”




他们共同在床上盘着腿,看着尹天仇继续兢兢业业地跑龙套,不断被人嫌弃,又重新燃起斗志。灵超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小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木子洋,”他说,“我的艺名。”






灵超九岁的时候,因为长相幼嫩可爱,层层选拔后,成为一个地方卫视热播的儿童电视剧主角。那段经历对于孩子来说很奇妙,他因此从小出入过地方电视台,接受了几次采访,后续还接到几个不大不小的广告。




当时家里人欣喜若狂,家庭聚会时都起哄让他当众表演。他从小记忆力极佳,记台词快而准,被导演夸:“弟弟很有天赋,以后说不定会当大腕呢!”优秀的演员擅长情绪控制,小小的灵超于是也努力绷着脸,却还是在妈妈来电视台门口接他时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奔过去,难掩真切的兴奋:“妈妈!叔叔说我能当大腕!”




这段经历在长大后却成为灵超永远抛不下的包袱。他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家人将他幼年参演电视剧看成一个游乐园的项目,而不像他认为这是对未来的预兆,对于灵超将演员当成职业的想法更是嗤之以鼻。他们轮番苦口婆心劝他,弟弟,这不现实,仿佛他正深陷迷梦不醒。灵超想,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只等到不现实三个字生生打碎了他想要艺考的心愿。




他胡乱在网上搜索,选中十几家公司投递了第一份简历,附上生活照和参演经历,把幼年参演电视剧、校园话剧演出七七八八都写进去。回音寥寥,仅有的几封不过是语气礼貌地拒绝。他正要下线,突然发现垃圾邮件还有个未读,原来最不抱有希望的那家竟然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亲自来公司,末尾铿锵有力,极富诱惑:“为你打造光明的未来!”




他几乎毫不费力就下了决心。临走前,灵超偷偷潜入爸爸妈妈的房间,把那封洋洋洒洒的长信放在桌上。他带上了妈妈从小交给他保管的银行卡,上面存着他的压岁钱,她曾说要用来预支他读大学的学费,然后头也不回踏上了深夜的列车。






木子洋的经历相对于灵超就纯简了许多。大学毕业后,人人都焦虑着无处可去,木子洋也是找工作大军里的一员,某天他在电脑前熬夜修改简历的最终稿,突发奇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反正家底还算殷实,想趁年轻尝尽新鲜,那就来当个最不现实的演员试试看。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切全都轻描淡写,灵超的一腔孤勇在他“玩玩而已”的尝试里显得那样自尊可笑。他挎着行李搬到了宏仁街道,这是娱乐圈的野生培养皿,聚集了各式各样不入流的演员、模特、小明星,外边儿全都打趣着叫这儿红人村,嘲笑他们都是一群想红的傻子。他和灵超一样,轻信了那些善于摇唇鼓舌、轻许未来的邀约,好一点儿的是他的公司在坚持了两个月才彻底倒闭,这之前还像模像样地想全方位培养艺人,木子洋因此迷迷瞪瞪学了一阵跳舞,反正他什么都可以试试,然而非正规的训练伤害极大,他的膝盖由此落下病根。




他爸爸千里迢迢飞来带他看医生,代表家里跟他正式谈判,最后一年,就让他由着性子再闹一年。他于是安顿下来,一边姑且在这儿上着演技培训班,一边在五条街外的影视基地不时跑跑龙套,拿些零散工资聊以生存,在主角排戏的空当蹲着吃速食面,期待着有伯乐能在片场慧眼识才,一边投递简历,录制视频,日复一日地等待无望的试镜。




木子洋没跟灵超说的是,就在风尘仆仆的灵超挨家挨户询问能不能暂住的那天夜晚,他自诩年轻的决心已经摇摇欲坠,平庸的生活并不能锻造出百炼成钢的品质,却往往更容易磨损一个人的信念。发着狠的劲头随着年月丢失,他看着夜幕上坠毁的流星,忘了许愿,想,原来黯淡才是它们最终的宿命。




然后他听到外面灵超委屈的声音,“我十八岁了!就住一晚也不行吗?求求您了,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真的没骗人,我已经成年了!”






“我看看你报的这家培训班,”木子洋接过他手里一叠打印纸,掂量了一下,“哇,还挺重。——这家,离我的班很近,要看看见识一下,我明天就带你去。”




“不过,弟弟,你书都没读完,还是回去读书吧,当演员教育也很重要啊,”木子洋忍不住就说得真心实意起来,“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别担心没面子,都是孩子,家长心里跟你没那么多别扭的,最多就当你放松玩两天得了。”




“谢谢洋哥,”灵超明显提不起劲头,心不在焉地发了会儿呆,又反应过来地站起来,突然给他鞠了个标准九十度的躬,朗声道,“洋哥真是大好人!”




随后灵超的肚子高亢地叫了一声。他不知道脸红,只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手拼命擦脸。木子洋看得好笑,故意逗他,“要不要我下面条给你吃?”




“要。”灵超又抹了一把脸,很小声地说。他昨天又去查卡的余额,拼命数钱也没有变多,耽搁了一天没吃饭,虽然不觉得饿,可身体一直要跟他作对。




木子洋端着他逢重大日子才会做的自调秘制方便面出来,看到灵超正靠在厕所墙旁边。上次台风刮走了里面的窗户,月光无遮无拦地倾泻在男孩的脸庞和肩膀上,仿佛睫毛带霜,眉目含雪,难掩其中的料峭与孤独,他握着的手机里,无人接听的电子音不知疲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就那样握着,像在茫茫雪地里握住了一块冰。




许久之后,灵超像清醒了过来,疲惫地转过身,对上木子洋看起来几近温柔的凝视,他不知所措地低头,“他们,好像…应该是没在。”




木子洋的眼底闪烁着冲不散的温润光芒,他拍拍灵超的肩膀,“先吃面吧。”






灵超从此跟着木子洋,工作日头三天早上骑着车一起去上培训班,到了晚上再一起回来。起先中午他们就在路边小摊对付着点儿,后面木子洋说这样不行,灵超还在长身体,提议以后他们自带便当盒,不但便宜,还有营养。




一开始灵超真感激涕零地信了他的鬼话,他们兴致勃勃地找房东腾出一间公共厨房,从此每月房租被加码了两百,灵超在背后小声跟木子洋咬耳朵,“就是他当初不放我租房子的!”木子洋解释这是他来体验生活的表弟,房东目光怀疑,只让他这犯浑的亲戚赶紧去办暂住证。他们特意到遥远的大超市去挑选便当盒,顺便把冰箱送修,期间灵超跃跃欲试,不停在他耳边吵吵嚷嚷,“我们就要有冰箱了!洋哥,你之前怎么不拿去修啊?”




木子洋妖娆无比地勾着手指,轻飘飘杵开他,“因为我鞋多。”




他们商量固定每周拿一晚上来采购,又一口气开了会员。有时灵超偷偷扔了一把他放进来的青菜,被木子洋揍了一顿,哭丧着脸看木子洋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把。




菜有了,厨房有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应俱全,木子洋往后一退,“小弟,以后你来。”




他倒没觉得灵超是吃他的,住他的,所以得报答他,木子洋的想法很单纯,他不想早起,所以得灵超来。




“想想你同学,啊,都起了个大早起来早自习,累得半死地读书,你好意思吗!起来给哥哥做个饭怎么啦,多好!”




灵超恨恨看他一眼,又跃跃欲试看厨房一眼,果断揽下这门麻烦事。




他心里明白木子洋另类的温柔。即使灵超没表现出来,他也清楚,这是他想让灵超别觉得欠着他,住得别扭,就当做工抵债。灵超本来就是高中生的年纪,又跟木子洋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待在一起久了,也把以后的事情想得很轻松,想,他会把欠木子洋的都记下来,到时候再一起还上,不就好了。






培训班上人很多,各色人等,灵超感到自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直到第一节课老师站在前边问他们,“有谁说说,为什么要当演员?”




灵超注意到他说的不是为什么会,而是为什么要。




晚上木子洋站在他们楼底接他,也能感觉灵超的兴奋。灵超摇摇晃晃地骑着快要散架的小黄车,这条道路人如此稀少,他回眸一笑,然后得意忘形地展开双臂,像要腾地而起,“飞啊。”




“飞啊,”木子洋嘴上附和,紧接着一拽车把手暴起,歪歪扭扭地驾着他自命名的宝马在风里疾驰,马上超过了他的法拉利,“飞啊小弟!”他们就这样哗啦啦笑着闹着,互相追赶了好几条街道。




后来的灵超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拦住要签名,除了在片子里,他再也没能这样,像最无忧无虑的少年,自由自在地骑着自行车,却始终能记得那些夜晚春风拂面时的轻悄与温柔。好像在不知不觉中,那年的冬天就悄悄逝去了。






灵超想,他生涯里的很多这样那样的第一次,都与木子洋有关。第一次同租,第一次做饭,第一次在大街上深夜唱歌,第一次见识片场,又怎样累得昏睡过去。他从前讨厌木子洋的嗜睡,每次叫他起床都是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平日再面目和善的人,受到起床气的支配都会原形毕露。但在片场,他发现原来嗜睡情有可原。




他好奇地旁观那些涂朱抹粉的正式演员,看他们怎么举手投足,怎么找镜头,又怎么在镜头前一瞬间落下眼泪,他仰望那一端,也觉得鼻头一酸。他在这样的体会和他们一起喜乐悲欢,一起变老,一起生而复死,然后在镜头切下后立刻抖擞着醒来,仿佛入了一场又一场的梦。




这里太大,处处都是推攘的人群,凌乱的设备不时绊到脚,一个又一个片场上了工又下班,他起先怯弱得像小动物,后来便肆无忌惮在嘈杂的人海里叫起来,“洋哥!”却也很安心,无论他逛到哪里,只要在原地等着,木子洋最后总会找到他,扯着他的袖子,不耐烦又困倦地让他回家。




有时候他转头寻找木子洋,看到靠着电线杆的木子洋,早春时他扯着袍子毫无形象地昏睡,或者直接倒在铺着布的阶梯上,形态各异,反正也没人认识。灵超偷笑着,远远地拍了好几张照片,一阵心满意足。






灵超长得这样出众,有人搭讪也不足为奇,邀请他一起去附近吃饭,想交个朋友。他好声好气地答着话,礼貌地收下名片,心里却在着急木子洋怎么还没来。




木子洋笑着揉他的头发,故作生气,“嗯?有人说就跟他走,这个小弟怎么这么容易信别人啊。”




灵超表面被摸得毫无脾气,蹙着眉做鬼脸。他天性把世界看成童话,只要在路上就永远有转机。那时他无数次庆幸,还好他遇到的是木子洋,他的洋哥。他甚至甜蜜地假设,如果木子洋要也是个骗子,如果当时末路时分没有这个摆渡人,他这辈子得留下多大的阴影啊。




有空时,他们就待在家里无休止地看电影。曾让灵超初见就奇怪的高级音响与超大屏幕,都是木子洋大手笔的购置。一流的画面从墙壁垂下,容易令人身临其境。木子洋反复看的无非那么几部,有天大暴雨,他们在屋子里把《海上钢琴师》来来回回放了好几遍。




窗外雨水淋漓,他们并肩坐在屋里,静谧得令灵超莫名悲伤。有时他想打散这样的气氛,看着屏幕里的丹尼满脸坚定,振振有词地问,“洋哥你知道TD什么意思吗?”




木子洋让他闭嘴自己看。灵超一本正经地点评,“你太落后了,退订都不知道。”于是木子洋抄起枕头,立刻揍了他一顿。




木子洋泪腺发达,灵超看到感人处就转头去看他身边行走的泪点检验器。灵超被打了几次还没长记性,眨巴大眼睛望他,惹得有时该落泪处木子洋生生错过,慢吞吞地擦眼眶骂他,“都怪你。”




他隐约察觉,木子洋总是表现出来的轻描淡写,背后也许并不那么简单。那些感同身受的眼泪,更像是曾去到故事走过一遭的人才会有的。灵超只能惆怅地感到,木子洋不喜欢说自己,他潜藏的滚烫热望,破碎的英雄梦想,都在一帕纸轻轻的拂去里像水痕般淡去,然后蜿蜒成记忆里的一道褶皱,再也不提起。






灵超很喜欢第一次那个上课的老师,上课风格相当激情四射,点评又有着一针见血的毒辣。他几次上台表演都很忐忑,老师对他很好,鼓励他释放真正的自己,有次却看起来不太高兴地让他停下。他斟酌了下语气,“挺好的,很规范,但是小超,你知道你有个什么问题吗?”




他学得刻苦,表演却也太用力,难以收放自如。老师没说的是,那样的用力里暗藏着的,撕裂般的爱恨分明,他很久没在谁的身上见到过了。




会痛。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情绪一下低落的灵超,想起他的老师说过的话,这样的表演在让观众痛之前,一定会先伤到演员自己。




这天灵超回去还是满身沉郁,木子洋几次想逗他说话都没什么兴致。更倒霉的是这天周围的小黄车都被人骑走了,木子洋找来找去,在一棵老树底下找到一辆被栓得死紧的共享电动车。




夏天了,他们很少会在外面待到天这么黑。路灯昏暗,灵超抱着木子洋,任是汗津津的也不撒手。灰尘扬起,他就把头埋在木子洋背后,听村里暗地的蝉鸣大得无人争锋,灵超闷着头骂它们,“要死啊!叫得这么用力!”他听到木子洋在前头轻笑,清和得像夏天的风,心情又明朗起来,像那阵风轻柔刮进心底。




灵超抬起头,头顶月亮微茫,天地愈暗,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条的路,世界上剩下他们。他突然非常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大声嗥叫,想抓住这阵风,想从天空一跃而下,像念诗,想抒发点什么,还想就这么一直在这辆车上颠簸下去。






木子洋带着他正式跑龙套,灵超才发现这也是一门学问。大多数时候僧多粥少,需要靠抢的,跑龙套的群演们喜欢拉帮结派,占住就不松口,钱要多些的露脸角色,更是挤得不亦乐乎。人群多种多样,于是群演也多种多样,其中年轻人多,也有更多的中年人、老年人,他们中不乏来体验生活的,但更多的是一辈子的职业群演。




有人错把灵超认成哪个戏的主角,肃然起敬地给他递水,感叹他年纪小小就出来。其实木子洋也不需要多么担心,灵超灵气四溢,处处得人照顾,热心给他推荐哪个场子的给钱大方,哪个又待人苛刻。他在哪里待久了都能如鱼得水,木子洋就在影视基地的高楼上远远地看他的身影,恣意飞扬,灵超夸张地扬起脖颈仰望他,然后像个清透的傻子一样冲他笑。于是他也笑起来。






他们的出租屋动物始终不断出没,有如人间动物园。灵超扳着手指数,“蚊子,蜘蛛,老鼠,蟑螂,蚂蚁,蜈蚣,——好多啊!”他们的粘鼠板第一次捕获到一只肥硕滚圆的老鼠时,木子洋像第一次见到一样吓得把拖鞋穿反了,惊慌地冲出去,“小弟!快来啊小弟!”




灵超和他一起瑟瑟发抖,拿出保鲜膜小心翼翼把那么大一只小老鼠裹起来,然后哆嗦着慢慢灌水想要淹死它。木子洋全程紧紧闭着眼睛,生怕被腌臜到了一丝一毫,毛皮油光发亮的老鼠,看起来过得不错,此刻却也在板子上疯狂抖动着,眼珠在水里鼓得很用劲,灵超突然起了恻隐之心,“算了,我们把它放走吧。”




木子洋闭着眼乱叫,像个睡美人,“都行都行,太可怕了吧,我的妈呀!”




灵超于是拿铲子把它刮下去。木子洋依旧盖着眼皮,一脸怒容夹杂惊恐,他觉得很好笑,想也不想凑过去拿鼻子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木子洋倏然睁开眼,“你干嘛!”




灵超无辜举起手,“是小老鼠啦,它看起来好像很想跟你亲近一下,所以,嘿嘿,——”木子洋不可置信地抓起铲子指着笑得贼兮兮的灵超,声音听起来却又柔又低,“小东西,我告诉你,你完了今天。”






灵超经常在家里练习,木子洋常常看着他从桌上捞起一杯空气,有声有色地喝了起来,或者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在床上,闷声不吭地死了。他慢吞吞地笑起来,踹他一脚,想验证他有没死透,就见灵超猛地跳起来,不分轻重地扼住他喉咙,慢慢低下头来。




木子洋躲也不躲,“这又是哪出戏啊。”




灵超孤悬着整个肩膀,他们沉默地凝视良久,气氛胶着混沌,如同西米露掺着胶水,然后灵超一下子松了劲儿,笑嘻嘻地坐到一旁,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长腿,“吻戏啊。”




他苦恼地抹脸,“老师说我最近状态有点儿不太对,让我自己琢磨琢磨问题出哪里了。”




“那赶紧多想想,我们小弟以后要拿那个什么,奥斯卡小黄人的,”木子洋支起半边身子打游戏,被灵超赌气一打又倒下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手劲变大了啊小崽子,有点分寸好不好!万一我给你捶得昏死过去,就死这儿了,你又什么都不懂的,只能抱着我尸体哭你知道吧。”




灵超赶紧赔笑着跑上来给他揉肩膀。他在这方面技艺娴熟,有几次木子洋晚上睡觉,膝盖的痛不定时地发作起来,他站不起来时灵超就赶紧拉开灯,给他擦一轮药再按摩,木子洋整个后背都是汗,脸色发白地看着灵超的侧脸,半夜太晚时,他按着按着就会一头栽过去睡着,一会儿又醒过来继续卖力地按。




痛得太厉害时,木子洋连话都说不出来,头发水淋淋地贴着额头,看着灵超非常难过,他情愿木子洋还是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大爷样。




他想,以后一定要对洋哥非常非常好。






灵超没看到过木子洋真正演戏的样子,木子洋偶尔会指点他一番,但做示范时仅仅是一眼便情绪生动。绝不会像他一样,始终用力过猛,那些暗藏的情愫,微妙的悸动,都缓缓氤氲在他漫不经心的一双眼底。




很好看,是真的很好看。所以灵超想不通,为什么木子洋的试镜总是过不了。木子洋有个远在天边的经纪人,只偶尔在电话里闻其声,大呼小叫,接着播报坏消息。有几次灵超代他接的,满脸不忿,木子洋比他还若无其事,“没事没事,习惯了。”




他和这家公司的合同也快到期了,终究他不是艺人,到时候去做个幕后,或者干脆转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不过是前面练习尽成空,金钱散尽情缘断,也没什么再多余的牵扯。他或许真不适合干这行,又累又出不了头,那就别再挣扎。




既非科班出身,自认为的天赋也没那么强大,他看着灵超就愈发感到,让他明白天赋原来是残忍的事情,木子洋想得很清楚,反正他当初就没那样认真,这段经历不过青春抛洒,几年尔尔。




而这最后一年灰暗的坚守,还好有人陪着他,木子洋不能说自己不会舍不得,以后也再也不会想起。他回头去看念念有词背诵着什么的灵超,他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灵超会走一万步去等那一万零一步的回眸,即使两脚鲜血淋漓也要往前。




假如最后他没有比他过得更幸福,就一定会比他过得更痛苦。单想到这点木子洋就不愿意再想,生活不是电影,他的眼泪不值钱。




假如真是那样的话,他情愿把他前程所得的所有运气,都分给灵超。






有一天,灵超惊喜地开发了屋顶空间。木子洋起先在底下叫嚷着危房还敢上去,等灵超惴惴不安地下来之后,立刻蹬腿爬了上去,占据了有利位置。灵超气不过,只好气呼呼把更靠近那边的位置让给他,“喂,这是我先发现的好不好啊!”




木子洋嘘了一声,让他看旁边那个寸草不生的花盆,灵超不解,他枕着手臂躺下,“我以前种的花,是我先的,好吧。”




灵超凑过去看那盆花,泥土干瘪,一只甲壳虫慢悠悠顺着盆子被晒出来的缝隙爬到他手上。他不死心地把泥土表层抠开,终于发现一只拇指大小的种子,坚硬得像块石头,竟然没被过路的鸟啄走。




“你给它浇过水吗?”




木子洋在晒星光浴,半天不回答。灵超抱着花盆滑到房间里,又钻出来,小心地拿铲子松土,往早上拿来的矿泉水瓶盖上戳了个孔,一个简易浇水器就完成了,然后他也躺下来,埋怨木子洋,“你真是,太随便了。”




木子洋说,“星星好多,晃得我眼睛疼。”他翻个身就睡,灵超却一直睁着眼睛,听着木子洋逐渐传来稳定均匀的呼吸。他颠七倒八地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发现木子洋真的没再理他。




“洋哥,你是不是真的睡了?”无人应声。夏末秋初的凉风习习而来,灵超趴起来,去戳木子洋的脸,还是没有动。




“再给你一次机会。”他更近一步,低下头去,无解地观看了一会儿,木子洋像一只被煮熟的小龙虾一样一动不动。




灵超趴得更近了,呼吸可闻,一边恐吓着熟睡的木子洋一边给自己壮胆,“骗我你就是小狗哦。”




他轻轻俯下身,极其快速地在他唇边掠过了一下。抬起头来时,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漫天星星真像木子洋说的那样,都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看得灵超很羞愧。




灵超鼓足勇气,对它们说,“你们都不许告诉他啊。”他想到刚才起得太快,什么感觉都没有,有点亏,想要再来第二下。木子洋突然翻了个身,灵超吓得差点从屋顶掉下去,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是真睡死过去了。




隔天,木子洋边往身上抓,边抱怨,“屋顶蚊子太毒了吧,咬得我满身都是。”灵超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他,“是啊是啊。”






两天后,宏仁街道被报出一起跳楼事件,街头巷尾热议半日,这点儿人命砸出来的涟漪就消散了去,只因缘由平常,不过是心理素质不好的素人演员觉得人生无望,死了。宏仁街道这里瓜分着一部分娱乐圈,有更多名流的料,更新奇有趣,远比这桩没头没尾的事更吸引眼球。




木子洋和灵超却没能淡然处之,这是他们的一个熟人。




有时候,他们开电视的声音太大,这间小破房子的隔音差得不行,对面那个人就会向他们敲敲窗户,灵超赶紧比了个手势调低了。那个人约莫被吵醒了,却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是笑着拢起手,无声地朝他喊:“努力!奋斗!”




那个人并不年轻,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人,停电时,木子洋带着灵超向他借过蜡烛,发现他一直无妻无女地住着。他们时常能在片场见到他,也是那副安静的模样,有时会殷勤地给导演和场务等人端茶倒水,大概心里还有所希冀。




他死后没有亲人来认领敛尸,生前一些在群演里认识的朋友凑钱把人火化了,房东气咻咻地在厨房抱怨房子还要清洗,丝毫不提自己把他剩下来的东西都抵当了的事。




火化那天他们也去了,一缕青烟后,再多身前事全都消散开来,了无痕迹。




灵超第一次这样近地靠近生死,那样炽热的火后边,一个人却已经不见了,他不能自控地发起抖来。木子洋安抚地搂住他,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里,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簇火,眼底闪动着不明所以的火光。




戏梦人生,灵超原以为跑龙套不过倒地而已,咔一声之后,还能再站起来,却发现真正的离别原来并不那么轻易。






这一年的深秋,灵超有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他找到了一个自己的经纪人,第二个就是,这个经纪人好像还蛮靠谱的。




他是小演员,他的经纪人也是小经纪人,和他一样也吃着泡面,搞得她把名片递给灵超时,他还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灰头土脸的姐姐把名片又擦了一遍,看灵超依旧悬着大大疑惑的脸,她气势不改,颇有当初把他骗过来的那家公司的风范,“有人找过你吗?以我从业多年的经验来看,你非常上镜,是块璞玉,反正想当明星就找我!”




经纪人以前经历公司内斗,单枪匹马出来,重操旧业,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这里寻找可以让她东山再起的艺人。也是缘分天注定,没蹲守两天,她就发现了气质非同常人的灵超。




“靠不靠谱啊,小弟,”木子洋接过那张名片,是很讲究的材质,上面的信息一应俱全。灵超压抑着期待地搓手呵气,一夜转凉,他还没来得及多穿一件,“不知道。”




第二天,经纪人踩着高跟鞋直奔他们出租屋,跟前一天判若两人,浓妆艳抹,穿着剪裁得当的衣服,充满职场女性的干练范儿,“灵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你知道最近那个剧吗?”她说了一个最近大热片子,木子洋也感兴趣地坐下来,“怎么,可以让我小弟演吗?”




“——可以帮你一起争取,”她气短地咳了一声,“但我信任我的眼光,看上的就是最好的,而且我保证我能带你拿到的,一定都是你目前能拿到的最好资源。相信我,我是你的最佳选择。”




灵超看了一眼木子洋,“姐姐,谢谢您,但我想再考虑考虑,行吗?”




他几个兜转的眼色,座上两个都是成年人,经纪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木子洋很容易就懂得了他的心思。她礼貌地站起来告别,“好,不过无论你怎么想,都必须和我说一声!”




灵超连忙也殷勤地站起来,“姐姐,我带你走。”




回来之后灵超明显高兴起来,拉着他的手亲密地摇来摆去。木子洋任他拉着,淡淡地笑。他想,灵超还十七岁,确实还没真正长大。情绪如龙卷风声势浩大,表征鲜明,实在太容易被看懂。




好在龙卷风总是一阵一阵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枫叶簌簌抖落的时节,灵超正式跟经纪人签了约。他们两个的培训课都要到期,老师情怀依旧,给他们每个人都写了寄语,他的是《金刚经》里的句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灵超念了出来,“洋哥,我没看懂。”




木子洋摘下他肩膀一枚红叶,“你看看,这就是没读书的坏处。”




他们最后一次跟经纪人在屋子里见面,灵超在底下厨房欢乐地做饭。经纪人跟木子洋单独相处总是不太适应,她对灵超十拿九稳,只因为灵超年纪小,决心坚定,志向简单,然而木子洋表现出来的是属于成年男人的慵懒,她总难以一下子猜透,况且他和灵超关系匪浅,每每他们三个人在一块儿,她都莫名有某种离婚夫妇分孩子的即视感。




“你是灵超的——”她试图打开话题。




“他叫我哥哥,”木子洋笑得极为高兴,经纪人没捕捉到他的意思,木子洋敛容,低头坐正了,“……唉,说起来很复杂。”




她紧绷绷地应了一声,“哦。”




木子洋伸手关上遥控器,室内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几乎有些让人难以忍受。好在木子洋体贴地开口了。




“小孩子是不是说,要你也多签一个,”木子洋笑得极为坦荡洒脱,摆摆手,“别听他瞎说,我就是来这里陪他的。”




“嗯,他是这样讲的,”那股紧绷感消失了一些,“只说你也是演员。”




“哪里,”木子洋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低下身去擦那张矮小的桌子,“小弟才是,他一心想着演戏呢。”




“哎,小超是啊,”经纪人似有所悟,也感慨道,“像个孩子一样,就是个孩子。”她想起她以前带过的都是正当年华的少男少女,但还没有年纪这样小的,她也在赌,更小意味着有更大的生长空间,却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培训,好在她始终视挑战为乐趣,而灵超看起来并不会让人失望。




木子洋却另有所指,放松下来,口气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哎主要你们这个圈啊,太乱了,他年纪又这么小,对吧。您以前带过的,肯定还没他这么个年纪的吧。”




灵超蹭蹭端着菜上来,门虚掩着,划拉出一道光,木子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弟弟不要去做大人,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下一秒敲了敲门,像只小猫一样欢快热烈地跑进去,“我来啦!”






经纪人从木子洋接手了灵超目前的一切,她说灵超当然得读书,目前则要先从贫民窟一样的出租屋先搬出来,先住到她们公司去,灵超听着她的安排时,亮晶晶地看着她,是像同谋了一桩大事的快乐眼神,此刻无需说话,他感觉自己也说不出话,不然一开口就像条小鱼,会吐露出许多幸福泡泡。




经纪人有意无意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给司机发送公司的定位。




灵超盼着离开这里很久,真要走时心里却又舍不得。他来到这里,走过了四季的四分之三,从前的破烂都成了如今缠绵的回忆,他扭头看着这里,很自然地想到第一天的情形,但未来可期,将会有新的风景和新的故事,他不禁缠紧了身边木子洋的手,木子洋难得没有一顿瞪他。他缠得愈发紧了,很甜蜜地想,而身边的这个人却没有变。




他看过很多小说,有关悲伤、忧郁、失落、孤独,但心里构筑着、向往着的却始终是个童话世界。而他的经验很确凿地告诉他,他总是这么幸运,也许有波折,却又总是遇到幸运的人、幸运的事。




所以,世界为什么不能像童话呢?




灵超和木子洋一起收拾行李,他实在很兴奋。木子洋拉开床板,发现了很多之前丢掉的东西,比如以前下象棋里丢的帅,木子洋顺手送给灵超,“祝你像这颗棋子一样,永远都很帅。”




灵超很得意,“这不是已经是事实了嘛。”




他们打包了很多东西,灵超来的时候,明明只拖了一箱东西,木子洋又给他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大堆的零食,又勒令他必须少吃,还把一些灵超总喜欢偷穿他的那些衣服也包裹在灵超的包里,灵超没意识到不对,嘴里笑嘻嘻地推脱,“洋哥,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木子洋斜眼看他,“我以前对你还不好吗?”




木子洋自己的箱子最后只剩了一点,他来的时候像灵超一样满身轻松,去时也应当是这样明明朗朗。卡车等在外面时,司机看着灵超笑着笑着,脸就这样在他眼前垮了,“等下,我们还有东西没拿!”




“没了,”木子洋高大的身形影影绰绰地烙在地上,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就这些,麻烦师傅了。”




“等下啊!再等一下!”灵超坚持地叫起来,他飞奔过去,挡着一脸迷惑的师傅,“我哥哥的箱子还没搬上来,我马上去拿,先别关!”




“洋哥!”灵超求救似的转向木子洋,张皇地拦住要降落下的车门,高高扬起的手是一面高昂的旗帜。他就那样一直高高举着,不愿意放下,像那是一把铡刀,落下时就要直面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哭了。






灵超坐在卡车后面,双手擦不完满脸的眼泪,发出了小兽一样的呜咽声。那些他花了一下午包裹的箱子,他以为已经妥帖收藏的十七岁,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却永远落下了。




他猛然跳起来,对着前面大吼,“请您停一下可以吗?”一路向前冲,永不回头的少年在这一晚上仓皇地想要喊停,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未来还没开始却已经强烈如斯的思念、后悔、憎恨、悲伤。




他在一路的颠簸里难过地想,这原来并不是一辆车,而是一艘大得太空虚的船。当他攥紧了票要登船时,他满心所想的人却踏上了岸。




他以为他们明明说好过,要终身在海浪里漂泊的。






木子洋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要转身时,头竟然有点儿眩晕。他回屋发了会儿呆,环顾四周,坐了一会儿。他已经跟家里说好了,明天一早的飞机,他爸爸的语气很冷静,高兴于他儿子终于要再回到正道上来。




他神思恍惚,低头开了一瓶酒,这是他唯一没给灵超装的东西,灵超年纪不够,再说,他的生活里还不需要这样的麻醉。酒划过喉咙,还不够烈,弄得木子洋愈发心痒起来,想要喝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他像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脚底渐渐不均匀地排开一列酒瓶。




大梦将醒。




然后窗户被人叩开,木子洋清醒了大半,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到了眼睛通红得像只兔子的灵超。木子洋一下子慌起来,一定是他喝醉了,不然从来不在他眼前哭的灵超看起来怎么会这么伤心。




他们隔着玻璃对视,直到灵超曲起手指又叩了第二下。他眼泪朦胧地喊他,哭得极为惨烈,衣服前也塌陷出深色的一大片,泪水汹涌得像在屋外淋湿了一场百年罕至的大暴雨,“洋哥。”






小弟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




会拍很多好看的电影。




又不是以后不见了呀,别难过。




哥哥爱你,别想那么多。要好好训练,知道吗?




梦里那些泪水汇聚成海,他们在其中载沉载浮,而那个人的面容始终温柔如初。灵超埋在他的怀里,他不愿意放手,只会哭着喊,近乎于哀求,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苦涩的海水包裹住他全身,不能动弹。




而在这个梦里,他如此无能,只有铺天盖地的眼泪,时隔七年之久,他仍旧难以忘却。




他努力回想他们最后是怎样分别的,明明他那样死不撒手,好像放手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然后他想起来了,酒气缭绕里他想要抬头看他的眼睛,想要跟他说那些浸在眼泪里的情谊,还想要为自己讨一个迟到的吻。




然后他看到他的眼睛,那是洞悉了一切的目光,温柔、残忍得一塌糊涂,这是无望的开端,他懂得,他什么都懂得,早在那个漫天星辰的夜晚,他就已经比他更早一步醒来了。






灵超揉着脸昏睡一场,醒来时竟然还没到目的地。“怎么哭得这么凶,累着了?”经纪人心疼地看了他一会儿,凝重地递给他湿纸巾。




“没,做了个梦,”泪痕让他很不舒服,灵超仔仔细细对着镜子地全擦了一遍,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地朝经纪人伸出手。她无可奈何看着他,“得控糖了啊。”




灵超立刻冲她扬起嘴角撒娇。他吃了糖之后心情好了很多,看到外面有正在等他的粉丝,他于是从车窗上面,偷偷伸出手,特别开心地冲他们打招呼,笑容灿烂,仿佛不谙世事的小王子,看起来天真无邪。






那个冬天是他十八年来最难度过的冬天。




他生日那天,公司上下为他开生日宴会,他无知无觉地走进一片漆黑,被一群人拥着往脸上抹奶油,彩片飘洒,礼物盈廊,插着蜡烛的蛋糕光明耀眼,他在这遍地的热闹里愣愣地被推着往前走,想的却是那天晚上的大停电,他们两个人无聊地点着蜡烛一起下象棋的情景。




那时候的生活多苦啊,可他不需要一直吃糖就觉得很开心。




这一年,他惊人地消瘦起来,面容的棱角逐日锋利起来,笑起来却还是少年模样。仿佛在十八岁这年,被离别唆使着,一夕之间长大成人。






这一年,他拿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笔钱,经纪人带他去银行,以他自己的名字开了新的户头,他顺便带上了旧卡。后面一口气把里面的钱取空之后,他把它压在箱子里很久了。他不抱希望地把卡放在柜台上,让他们直接宣布作废。




柜台小姐很疑惑地抬头,“可这张卡里还有钱呀。”




灵超猛然抓起那张流水记录单。




那些钱的汇款地点始终如一,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都会打过来。他在众人的目光里,狼狈地抬起头不断吸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




天啊。






原来每个月都收不到回复的长信,每个打不通的电话,都不是他们真正所想的。他想起有人跟他说的那句话,“都是孩子,家长心里跟你没那么多别扭的。”






第一年,他的第一部电视剧正式上线,热度惊人,这个叫灵超的年轻人也第一次走进大众的视野。




第二年,他首次回到家,团聚的日子里他没再掉一滴眼泪,看起来意气风发极了,只是拥抱时紧紧地搂着家里人不放。




第三年,他参演了更多的电影和电视剧,知名度与日俱增。他逐渐有了可称得上事业的经历,一切慢慢步入正轨。他成为一颗新星的同时,曾与他同甘共苦的经纪人事迹被小报挖出来唏嘘一番,说她今日待遇跟着水涨船高,原来是一种品质的必然回报。




她看着这些字嗤笑,毫不掩饰她自己的再起得益于良好的投资眼光。灵超习惯了这位女强人的强硬作风,笑嘻嘻地咬着棒棒糖朝她要报纸看。




当时他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还有一个人,却真的是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他好的。那时他们一样落魄潦倒,灵超放心地抱着他取暖时,怎么都不会想到,这样的温暖原来也有消失殆尽的一天。






后来灵超星途顺利起来,他也果然遇到了更多的人,得到了更多真挚热心的赏识,也遇上了更多来路不明的恶意,还有纷繁复杂的诱惑,也终于明白那句话,为什么弟弟不要去做大人,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好在他还年轻,还有时间学着慢慢化解这一切,将来还会有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辨别更多的真心与温柔。




但都不再是那个人了。






很早的时候,在灵超见过经纪人两面之后,他就拜托过她,能不能帮他把他现在攒的一些钱还给木子洋一些,经纪人义不容辞地表示要帮他垫剩下大部分的款项,但后来的事情有变,她在忙忙碌碌之中,竟然也忘了再说。




“小孩子要还,让他自己还,”木子洋接过的时候有些无奈,他退回了经纪人的钱,“还是别了吧,哥哥给弟弟花点钱怎么了,虽然是个半路哥哥。”




“他可不会这么想。”




木子洋突然想起了金钱散尽情缘断,他有些惆怅的不悦,却还是笑着拒绝了,“那你跟他说,哥哥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给弟弟都没什么。”






灵超没有告诉经纪人的是,他后来又去了一趟他们的旧房子。




新的人早就搬了进来,是一对共同逐梦的情侣,他们看着这个脸庞精致的男孩很有些不解,听灵超解释后,很慷慨地让他进来。房间完全换了个样,这对情侣活得相当有情致,一手将这个他们住得像个贫民窟的房子装修成了属于自己的小生活,他爬上屋顶之后,情侣种的一大片洋洋洒洒的花在微风里冲他点头。他们的生活全都一一填补了他的遗憾与愿望,原来就是他所梦想的,曾经他们的全部样子。




他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这里以前有的一个花盆?男的皱眉头说,应该当初是清出去了吧,我们那时候扔得还蛮彻底的……被女的嗔怪地捅了一手肘,我知道,我给它放门口了。于是灵超在一堆杂物里终于找到那个丑丑的、破碎的花盆。




它的泥土更加焦黄干脆,而那颗种子在被他浇了点水后,曾经好好长了一段时间,却在后面又无人看顾,顶端早因风吹日晒腐败起来,有块枯黑的缺角,仿佛是被老鼠咬过一口又抛弃了,始终没有再发芽。




女主人于心不忍地看着他,轻快安慰道,还没有死透呢,我们可以帮你救活它。他向她表示谢谢,心里只觉得非常空。






他不为人知地重新走过很多他们旧时的路,宏仁村的路因为城市建设都铺平了,街道焕然一新,再也不会一走一颠,有人骑着小黄车,笑声朗朗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他们里面也许也有另一个木子洋,另一个灵超。




他走到那个高楼之上,看到木子洋当年看到的风景,那样遥远的天空之下,人像细小的蚂蚁,那些设备则像是黑芝麻一样四处乱洒,人群始终嘈杂如海。而当年他就是在这虚空的渺小之下,那样抬头去看一个人,将那个人从天上无垠的失意中分出神来。他们两厢对望的时候,眼底都只有彼此,仿佛世界都不存在。




当然,后来灵超更大一些,经历了许多事之后,他明白了很多道理。诸如旧日回忆里的种种伤痛,很有可能全都是他的附会与妄想。




他太小的时候幸运地能被那样一个人爱护着,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会将这样的依赖全都转嫁成不明所以的爱。




不然他怎么会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他清楚他的过往十七年,他却除了重叠的时间轴外,对他一无所知,只能凭靠着不安的感觉和胆怯的猜测来揣度他。




他逐渐回想起来,也许那个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对他袒露多少,他是个来投奔他的孩子,理所当然得不到他理解上的平等。但他真正教会他离别匆匆的一课,却让他痛彻心扉。




他们可以做最后的难兄难弟,却不能是末日后相拥的爱人。






他后来一直存着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分开之后,他打过一次,仿佛是近乡情怯,却又内心萧索地期待着什么。木子洋温温柔柔的声音传过来,灵超却蓦然想起那天,他的话和眼神一样富有深意。




木子洋看起来总是想得很简单,每一步都洒脱放纵,却总能轻易躲过他少年的蓄谋已久。他更成熟,也总是心里有谱的一方。灵超那时还留有再见的念想,拘谨于那些被发现的慌乱与困窘,想起这一切,立刻斩断了联系。




等他鼓足勇气,再打过去时,却显示已是空号。




世事的错乱复杂往往在于转念之间,后来他像从前坚持往家里打电话一样,却始终没有回音。但有时,他又心怀侥幸地想,哪天他未必不会心血来潮,看到他的来电。




灵超想,也许哪天他会在他家那个星垂平野的大屏幕上看到他,会想到他前几年还认过的这样一个弟弟。




假如他心血来潮的话,还会发现灵超的电话号码从来就没有换过。






然后他又想起,他那天从急刹的卡车上不顾一切地跳下来时,一路狂奔到窗户前,虽然难过伤心,但还看得出来活力十足。回来时,灵超却闷声不吭地开始发烧,持续了两天,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能吃东西。




像患过这场青春的热病之后,某处神经从此迟钝起来。




后来有人调侃着问他,他传出来的那些绯闻,炒的那些互动里,有没有哪些是真的呀。灵超跟着他笑,回答却很严肃,他不会谈恋爱的。来人以为他是事业上升期,又生怕粉丝失望,故意看紧口风,便很有些不以为然。




灵超却知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童话世界里,只有通过那样严丝合缝、坚定不移的固执法则来修补,才不会那样轻易地再次破碎。






他的粉丝逐渐多起来时,他学着去关注这个圈子,某天发现,有个男粉因为一枝独秀,备受追捧,他于是也兴致勃勃地点开大图来看,确实是很英俊。




于是他又开始不切实际地想象着。




说不定有一天会呢,说不定,他会在前线看到类似的高大背影。而那个人转过来时,一如从前在培训楼底下那样潇洒恣肆,却又眉眼温柔地跟他说,赶紧啊小弟,洋哥来接你来了。




那他就会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地跑上前去,他会像拥抱一个久别的兄弟,又会像拥抱一个重逢的爱人。




END




卡文产物,一切娱乐圈设定都是我瞎编的,然后…是的,设定和整个剧情都很牵强狗血……


永远有一种能把脑洞越写越偏越写越走形的怪异能力……


梗比较多没有标注,海上钢琴师,后会无期,四季排布的灵感来自拉拉蓝。想写的其实只是被误会的陪伴和错过吧。单人视角比较多,希望另一边有讲清楚T T


————


番外的!

29二九:

🐰
/ 🈲禁二改商用二轉 /

塗鴉甜心兔兔

我天生就是喜歡甜心小偶像的命 適合画寶寶画風

垃圾

Winnie:

【生而为人,对不起】


预览


——残忍不好吗?


BGM: 垃圾——卢巧音


#


王子异拎着行李走出香港国际机场,看到不远处停着的车。他走过去敲敲驾驶室车窗,后车盖缓缓打开,他把行李箱放了进去,坐上了副驾驶,车开动了。


 


“好久不见了dude,”董又霖笑着给他打招呼,“飞机还顺利吧?”


 


王子异摘下墨镜,扎上安全带,“每次都麻烦你接我,其实我打个车回去就好了。飞机还好,就是坐过来有点累。”


 


“伯父伯母身体怎么样?”


 


“都不错,”王子异说,“我哥他们过来几天了,我公司有事晚了几天,一直给我打电话,再晚一天就要罚我了。”


 


“公司有事还是被小妖精缠住,脱不了身啊,”董又霖对王子异调侃,“18岁身体吃得消,你可过了30岁,眼睛下面乌青骗不了人啊。”


 


王子异眼睛眯着笑了,“没有的事,开你的车。”


 


“说真的,小妖精这么可爱,什么时候带他见见你爸妈哥哥啊?”


 


王子异想起昨晚在自己上面起伏动作留着汗水的小孩,又想起早上氤氲浴室里摆动腰线的肤如凝脂的小孩,“明年吧,等他再懂事些,别见了那些人再把小孩吓着。”


 


“你调教出来的小孩还会怯场?说真的子异,Lucas跟了你,你不要玩玩就算了啊。”


 


“放心吧,”王子异拿出手机开机,“我心里有数。”手机里躺着小孩发过来的十几条微信,“醒了,旁边没有你了,”刚染了金发的小孩半裸上身躺在灰色床单里,冲他挑着眉毛,“好饿啊,年二十九宜喝八宝粥,”“回来爷爷奶奶家了,他们说我又高了又帅了,哈哈。”“你到了吧,还不回我呢,我看机场没说晚点啊”。


 


王子异回了个,“我下飞机了,Lucas”,三秒之后响起了视频电话,王子异看看董又霖笑笑,无奈接起了电话,“你终于到啦王子异,Jeffrey哥哥接到你了吗?”视频里男孩穿黑色T恤和牛仔裤,一头金发引人注目,“在我旁边呢,跟Jeff打个招呼吧。”“Jeffrey哥哥好呀,好久不见了,”董又霖看到男孩也笑眼弯弯,“半年不见Lucas又长高了,”“对吧,哈哈,我爷爷奶奶还说我越来越白了,哥哥你上次说好喝那个wine,我朋友从澳洲回来有拿了几瓶,王子异给你带过去了,你们好好喝呀。”“哇,谢谢你这么有心啊。”“没事啊,哈哈。”“好了,让哥哥好好开车,”王子异拿过手机,假装生气说,“为什么叫我就叫王子异啊,这么没大没小。”“那我叫你王老板?”“Lucas,”董又霖说,“你这么帅,王子异什么时候让你出道啊,都藏你一年了只让你当练习生。”“那得看王老板心情,”小孩在阳台点了根烟,“不过我看王老板一辈子不想让我出道,哈哈。”“为什么啊?”“他怕有粉丝喜欢我,哈哈哈。”“好了,”王子异嘴边笑意藏不住,“你少抽点,我先挂了。”“行吧,再见王子异。不对,再见王老板。”


 


“羡慕你啊,”董又霖调笑,“跟这么个机灵鬼在一起觉得自己还是二十多岁。”


 


“他懂事,十八岁的人,二十八岁的心,太沉稳了,让你,用尽办法也拒绝不了,四面八方,涌入你。”


 


“有人爱真幸福啊王子异,你该早点遇到Lucas。”


 


王子异笑着点点头。


 


到酒店时候,天已经黑了。董又霖把车停进地下室,王子异说了谢谢,到后备箱拿酒。


 


“子异,”董又霖从驾驶坐下来也走到后面,“你知道没……蔡徐坤要结婚了。”


 


王子异打开行李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拉开拉链,拿出酒放在后备箱,“这么快?”


 


“我也是听他公司的人说的,”董又霖看看王子异。


 


“什么时候?”


 


“六七月吧。”


 


“哦,”王子异点点头,又拉上拉链,拿下了行李。


 


“反正你也要知道的,哎呀我就是忍不住……”


 


“没事,Jeff,”王子异面对他,笑笑,“一琳是个好女孩,他们在一起很般配。”


 


“子异,其实我第一次见到Lucas我就觉得……”


 


“我先上去了Jeff,”王子异说,“晚了我妈该着急了。”


 
全文


https://shimo.im/docs/L8GWqEtbOesllNdL

【乐说】墨菲,墨菲

甜蜜积分:

CP:米乐X林说 


非常短,没逻辑没剧情也没车,只是为了拉郎来一发




米乐对他和林说的发展为何像过山车一样迅猛感到疑惑,他想象中的恋爱理应是由牵手到拥抱再到亲吻额头,目光交错之处温情脉脉,耳鬓厮磨之际动人煽情,虽然与他对外呈现的专横和桀骜截然相反,但他想如果是喜欢的人,那应该值得他卯足劲去学会温柔相待——他没学过怎么去喜欢别人,喜欢意味着软肋,他讨厌任何跟怯弱相关的东西。


但他确定自己是喜欢林说的,林说起先为了输血的事来求他,一个人约他见面,不卑不亢地问他能不能给相同血型的同学输血——米乐眯着眼想既然是为了向横怎么不找他那个倒霉亲弟弟呢?林说很会看眼色,手指摩挲着磨砂的玻璃杯,“向南跟向横不是一个妈妈生的,RH阴性血真的很稀有。”他说话时专注地看着米乐,以一个学长、一个朋友的姿态看他,米乐靠在软软的沙发里,眼睛盯着桌面,摸不清什么想法,他紧张地咬了一下嘴唇,手指在杯子上交叉——米乐突然笑了,抬起头看着林说,“你好白啊,像女生似的。”


林说皱了皱眉,米乐双手撑在咖啡桌上,在他耳边轻声说:“跟我睡一次,我就答应你。”


米乐这句台词是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的,在一分钟前他看着林说整齐的指甲,一尘不染,粉色的指关节,他想到之前小弟都说这个高二学长不好惹可能是找他寻仇,准备叫上二十来人赴这场约,米乐想起几次偶然的照面里,林说推搡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弟弟,笑得如沐春风——米乐不喜欢这样的人,生活单调,性格积极,好像什么都来得很容易。


他和向南的梁子结得莫名其妙,解得也无声无息,无怪是他自己懒得再跟这个有点病态的人纠缠下去——米乐这人虽烂,一旦开始厌倦自己的行为,就能做到立刻停止。


况且出现了一个改变向南的吴措,这帮人真是没意思透了。


他断定林说会生气,只是没想到他在三秒后就揪住自己的衣领,胳膊圈住脖颈,越勒越紧,米乐回过神时已经呼吸不畅,他下意识用手肘去反抗,林说狠狠地拿肘关节在他背上一击,“狗嘴吐不出象牙。”


林说拎起书包出了店门,夏季饮品店的风铃在开门的一瞬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米乐看到他耳朵泛着粉,头发也是柔顺服帖,他突然觉得全身发麻,林说在踏出店门的一瞬间回过头,整张脸逆着光,“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后来他还是给向南输了血,一个人挑了一个良辰吉日去医院,填志愿献血表时他问护士能不能匿名?护士说不行啊我们要求实名制的,米乐说那如果这个病人问起来你能不能不说是我,就说是一只狗,汪汪汪。护士像看智障一样看着这个皮相良好的小男生,勉强给出一个笑容。


他走出抽血室时有点站不稳,护士说你坐在原地休息会儿,我给你倒杯糖水。他在白蓝灰三色构成的冷淡世界里打起热火朝天的游戏,没一会儿有人递给他一杯水,他看到那只手便知道是谁了,抬起头时看见了两个人,林说和向南。


米乐很不给面子,指着林说,“你留下,他走。”


可能是输血后的虚弱无力让他放下了一些紧绷的戒备,他在林说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心乱如麻,他说:“我只是想要那套保温餐具才来献血的。”


林说切的断断续续的苹果皮又多带了一片果肉,林说愣了一下,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好像此刻米乐也是他的犬系弟弟。


米乐抿了抿唇,他想这一笑真的够他受用很久。


他讨厌虚情假意或滥用热情,对那些讨好、惧怕甚至谦卑的神色也感到无聊,他原先只是叛逆不爱上课,不知怎么被传成混社会的不良少年,在他的沉默里这些传闻变本加厉,最后由于他错手打伤向南变成了事实。


他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酝酿后才跟林说坦白了他和向南之间不可说的故事,他刚升入高中时向南跟他表白了,把当时情窦初开的15岁男生搞得惊吓万分——他花了两个星期去说服自己,他想跟向南好好谈谈时,向南跟外校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手牵手过马路了。


“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我就是觉得被耍了,你别笑啊,”米乐懊恼的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后来又那样对我……”


米乐以为林说会像往常一样,用力捶一下他的肩膀骂他白痴,或者只是慈眉善目地表示一下嘲笑,但林说只是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停住,非常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帮你啊。”他说话的语气像夏夜的晚风,轻飘飘的抓不住。


林说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三秒过后,绿灯亮起,他头也不回地走过斑马线。


 


“哥。”林东阳叫住正要上楼回房间的林说,他右手拿着一个装满水的马克杯,此刻因为手抖有水滴从杯口渗出来。


“干吗?”林说的语气显然不耐烦。


林东阳指了指自己的下颌,“我们家没有瞎子。”


林说脸一沉,低头上了楼。


他脖子上深深浅浅的吻痕昭示着不久前的一场性事有多激烈——起初米乐是困惑而犹豫的,他搂着他一点点亲吻他的眉毛和耳垂,像亲一件珍贵的冰雕作品,米乐比他想象中要纯情,或者比他预料到的更纯情,林说反复问他,你真的喜欢我吗?最喜欢我吗?


米乐叹了口气,他把手腕上的腕带拿下来,紧贴着脉搏的地方纹着几个罗马数字。


“18、6、19,”米乐伸手把他无意识流的眼泪抹掉,“我真的忘不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林说哭的更厉害,他环着自己的脖子,“我也是。”


——但2018年6月19日对我而言既像美梦又像噩梦。


在少年偏执又冲动的冲撞里他像一片碎开坠落的花,在最深处时米乐咬上他的喉结,“我不能理解那么多…但我真的很爱你。”


 


2018/6/19


林说第四次回到这一天。


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端午节假后的第一天,他在放学后跟米乐一同去电玩城打了OSU,转过街角时喝了加柠檬的冰可乐,在同学群里吵着今夜的哥伦比亚对日本哪个队会赢,之后学习委员提醒大家一周后期末考,诸如此类。


唯一的特别是,米乐会在他的重重调笑下一本正经地提起向南,提起他不堪回首的被告白和隐匿的秘密——他起初很奇怪为什么总是会回到这一天。


之前那次时光逆转他总会回到林东阳车祸的前一天,但米乐的意外死亡是发生在8月的暑假,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可能在他和米乐一起从游乐场出来,可能在他和米乐做爱后的第二天,可能在他跟米乐提分手的二十分钟后。


 


“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我就是觉得被耍了,你别笑啊,”米乐懊恼的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后来又那样对我……”


“其实你只是不服气而已,”林说看了一眼红灯倒计时,深呼吸了一下,“你去找个女生谈恋爱就好了啊。”


绿灯亮了以后,他轻快地踏上斑马线。


 


后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顺利地度过了高二和暑假,为了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去读了出国预科班。米乐在向横出院后和他成了不错的朋友,变成很多小女生青春幻想里的庸俗对象。


 


这个日期不再具备任何意义。


只是米乐会偶尔想起那个爱穿蓝白灰却能在医院同样底色的背景里光泽鲜明的林说,在某天一起回家的晚上,他望着自己笑,笑得唇红齿白一尘不染,好像能够他受用一生那样。


他记不起那个时间,只记得林说无声的,拒绝了他。于是他的情动最终归于涟漪。


只是,林说大而清透的眼睛氤氲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可能是他见过最伤感的眼睛了。


 


 


 


 


 


 





【逸鑫】在爱与和平之外(完)

甜蜜积分:

【逸鑫】在爱与和平之外


CP:敖子逸X丁程鑫


BGM:


*18岁设定,北漂,纯属虚构,意识流瞎写。




[我决定跟他分手。其实这个决定我起码在心里酝酿了两百次,情景设定了七十回,我甚至在某几次看着他的脸听他说话时心里就在想怎么跟他分手。最简单的一次是他问我更喜欢猫还是狗,他想养一只。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生气,可能他这个月因为打游戏睡过头拿不到满勤奖。但我又想说我只想养一只14岁的敖子逸,我勉强把面前这张脸跟他14岁时的脸重叠,然后我又不想分手了。有时我真讨厌这种命运的安排,我也会讨厌自己,比如现在吧,我没法跟他分手,我很怕马上会有另一个人占据我的位置,他真的无情。我反复问自己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命运真的很爱开玩笑,那么多人在12月25日出生,我认识的就只有他和上帝,我不能背叛他,我真的需要他。]


丁程鑫记得第一次跟敖子逸接吻时,北京的西城下了好大的雨,他当时在敖子逸位于东城的出租屋内,地下室改的隔间,他伸手可以轻易够到报纸糊成的天花板,室内闷热,灰尘有形。敖子逸回来时全身湿透,雨水朦胧地覆在皮肤上,他像一株兀自长出的树。丁程鑫拿纸巾给他擦脸,问他怎么了。敖子逸抓住他纤细的手腕,跟他平视时漆黑的瞳孔像诡异的两盏蓝火,深邃滚烫,他语焉不详地说:“我跟菲菲分手了。”


菲菲是他来北京后交的女朋友,不同于他上学时过家家的对象,菲菲是自贡的漂亮小姑娘,是可以领回重庆的小护士,是他真正交往的恋人。


丁程鑫愣了一下,他想起菲菲是在西城一家大医院上班的,他想起敖子逸会去接她下夜班,通常她还会在下夜班后来这里坐坐,帮他洗几件浅色系的衬衫。丁程鑫想,北京真大啊,西城下雨了,这里却毫无感知。


敖子逸去二楼的公共浴室洗澡,丁程鑫在浴室外的盥洗间搓洗一盆浅蓝纯白的衬衫,他心不在焉,他想敖子逸抓着他手腕的力度,他蓝火一样的眼色,他说话的语气也湿透了,他真的有点伤心,但他回来时居然能看到近两个月未见的丁程鑫。


他们初一时就认识,学校的街舞社学长是当时的风云人物,开学就因为他们卖相好把他们招到舞社。那会儿敖子逸就有个暧昧对象,丁程鑫示威地跟他说:“叫你女朋友别老加我QQ。”敖子逸当下黑了脸,反击回去:“那可不是我女朋友,你自己舍不得拉黑关我什么事。”初二时有个早熟的初一女孩一直追敖子逸,给他买早餐和零食,敖子逸过意不去跟人处了一个多月,某天跟丁程鑫为学校艺术节演出排练到很晚,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舞室地板上,背靠着巨大的落地镜,白炽灯的光投射下来,把丁程鑫折射出一种透明感,敖子逸转头给他递矿泉水,看到丁程鑫纤细白皙的脖颈,想起今早小女友夸自己的好哥们很帅,他问谁更帅?她说你比较帅,丁程鑫有时漂亮得像高中学姐。丁程鑫累得眯了眼,敖子逸想逗他,打算转述一下这种欠打的形容,他开口道:“我女朋友说……”


丁程鑫眨了眨眼,“我不喜欢你女朋友。”


敖子逸愣了一下,“谁要你喜欢她了。”


“她跟我一个小学的,还给我们班体委写过情书。”


敖子逸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说:“哦,好吧。”


在之后不到一周,敖子逸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分手。再后来还有两次,丁程鑫说“我不喜欢你女朋友”,像什么咒语,让敖子逸注定要单身。


菲菲不一样,菲菲是个得体又独立的好女孩儿。丁程鑫跟他俩一起吃过一次饭,地点是他们两人经常领了薪水就去开荤的南门涮肉,开在一处居民小区里,吃完饭后敖子逸牵着她的手走在小区狭长的河道旁,老大爷牵着金毛散步,路过他们的时候敖子逸把菲菲护在身后,笑着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怕狗啊。丁程鑫想敖子逸也会把靠近他的大型犬轰走,但他其实不怕狗,他只是因为毛发过敏不能摸它们。他们又一起去逛了无印良品,菲菲喜欢写手账,她拿着自己精致的手账本让丁程鑫给她签名,不知道有几分真地说:“你将来一定会大红大紫,你先给我签个名吧,可以保值呢。”她瞳仁也很黑很大,像敖子逸,丁程鑫没法说不喜欢她。


丁程鑫拒绝了几次三人游,七月时跟组去了横店,三十多度的天气拍古装片,背上生了很多痱子,同组一个高中生约他一起去艾灸馆,艾叶熏得人想流泪,敖子逸给他发视频请求,丁程鑫问菲菲跟你在一起吗?我裸着呢。敖子逸说没有,大晚上的她又不会到我这儿来。


接通以后敖子逸就看到他满脸的泪,他吓了一跳,你进宫做什么了?丁程鑫就笑了,说:“我在做艾灸,挺有效的。我下周就杀青了,我要先回一趟重庆。”敖子逸说:“这么巧?我下周也回,不过我要先陪菲菲回一趟自贡。”七月中旬的夜晚突然如水一样凉,湿苦的空气里丁程鑫吸了一下鼻子,说:“那好啊,自贡冷吃兔最好吃。”


他们回乡的时间巧妙地错开了,丁程鑫回来后休养了几天,想起敖子逸前阵子发微信叫他去拿自贡真空包装的冷吃兔,于是他赶着末班地铁到了这间非法出租的地下室,敖子逸不在,他从门口的地毯下面抠出钥匙,开门进去,迎面是一阵余温尚存的艾叶熏香。


敖子逸和丁程鑫一起回了房间,室内仅存的一把椅子上晾着他刚洗的内裤和袜子,丁程鑫坐在床上,床单和被套像是晒过一回,干燥柔软,隐约还能闻到混着医院消毒水味的芳香剂味道。敖子逸递给他冰可乐,他抬起手时嗅了嗅自己的指尖,问:“菲菲是不是突然跟你分手的。”


敖子逸嗯了一声,坐在他旁边,示意丁程鑫把可乐分他一口。两个人坐在地下室一米五的床上分一罐可乐喝,简直是再充分不过的分手理由。


喝完最后一口碳酸汽水,丁程鑫把易拉罐放在床头的旧木桌上,敖子逸看着鲜红的铝罐,自言自语:“挺好,还能当烟灰缸。”丁程鑫问你不是戒了吗?敖子逸说可是我跟护士分手了啊。丁程鑫说那我也不希望你吸烟。敖子逸笑笑,晦暗的灯光里笑容变得如烟一样缥缈,他说:“哦,好吧。”


在尴尬的沉默里丁程鑫接到某个网剧导演的电话,叫他马上来三里屯跟哪位制片人认识一下,丁程鑫笑声朗朗地说:“这么晚了算了吧,三里屯那儿什么人没有。”那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不识相,又强调是做了哪部大片子的制片,行内都喊一声老师,诸如此类地劝了两分钟,丁程鑫说你等等,我离得比较远。


敖子逸等他挂了电话,笑着说:“我还不希望你陪酒呢,你不也得去吗?”


丁程鑫说:“那我不去了,以后没工作你卖血养我。”


敖子逸低下头,嘴角一勾,“那你去吧,需要我接你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丁程鑫盯着他脑袋上那个乖巧的发旋,感觉心脏某处软软地塌下去一块儿,他走近敖子逸,轻轻托起他的脸。他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是一处预设好的陷阱——湿苦气息的艾叶,松软干净的床单,湿漉漉的敖子逸——上帝把令他心软的东西胡乱扔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内,他心底的秘密就这样呼之欲出。


他低头,低头,如水的夏夜顺势流淌而下。他亲上敖子逸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双手虚虚地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他一下一下碰他的唇,像试探什么,他把一个吻变得清纯又神圣。


他不知道敖子逸是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他衣服里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坐在敖子逸大腿上,T恤被撩到胸前,他慌不择路地把他的手往下压,直到敖子逸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摁在床上,湿漉漉的敖子逸让他想起湿漉漉的重庆,他看到他脑袋后面那枚孤悬的灯,橙色的光温柔缱绻,敖子逸伏在他身上,在他颈间呼吸,一团一团湿热的空气,丁程鑫还是伸手摸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大约是高中开始养成的习惯,他对一切动物毛发过敏,但可以摸敖子逸吹得毛茸茸的头发。他听到敖子逸的呼吸开始变重,他其实不确定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他都能坦然接受,但他还是尽量让身体放松,好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无限包容。


他不想去确定自己到底对敖子逸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认识这个人太久了,久到快占据自己人生的一半,今后可能会占去更多,他去年对敖子逸说:“我要去北京。”他那时落榜了,他打算去做北漂积累经验,今年再考一次中戏。敖子逸隔了三个月只身到了北京西站,他看到他的一瞬间又惊喜又忧心,他站在人群里很扎眼,有廉价的洗头房姐姐主动找他搭讪。丁程鑫觉得他好像长高了些,18岁刚成年的敖子逸熟悉又陌生,生日那天他许愿说我要早日打进IG电子竞技俱乐部。他说的丰都方言,丁程鑫都不太能听清,他们一起吹灭了蜡烛,清吧歌手唱着汪峰的歌,歌词唱道“因为无论我们怎样,我们永远是这样美丽世界的孤儿”,他在一刹那感到空间割裂,他们在这一刻只有彼此,北京啊北京。


再后来丁程鑫和那名高中生在合作的第二部古装剧杀青后又一起去做艾灸,丁程鑫说我跟男人接吻了,但他是个异性恋。对方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地问丁程鑫,“那你喜欢他吗?能喜欢很久吗?你喜欢就行。”


丁程鑫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跟敖子逸在地下室狭小的房间里接吻,像在偌大的北京城里画地为牢,割裂出一个12平的山城重庆,敖子逸亲他的时候小心翼翼,舌尖舔过一排整齐的牙齿,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轻微地颤抖,丁程鑫体温比一般人低,敖子逸的吻就像落在湿了的雪上,他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珍惜,丁程鑫是春寒料峭的里一枝细蕊,值得所有人用尽温柔。丁程鑫张开口,他的舌尖舔过上颚,那一刻敖子逸觉得自己在吻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如此脆弱美丽,他突然顿下来,轻轻摸着丁程鑫的眉毛,说:“我想做你哥哥。”


丁程鑫迷蒙着眼睛看他,大眼睛里氤氲一圈水汽,嘴唇艳得惊人,他像是没听清,“啊?”


其实弟弟也可以。如果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话他就能把彼此的联系拴在世俗的框架里,譬如说他可以有一个独立的户口,他们把名字写在同一个薄薄的本子里,但敖子逸总想自己出现在第一页。他幻想的世界意外的纯情,丁程鑫只要是他的家人就可以,他需要这层关系维持一个长久的纽带,他也需要这样的禁忌斩断所有黑暗里滋生的藤蔓。


敖子逸靠在他肩上,说:“我想回家了。”


 


[我意识到我需要他的时候是我最狼狈的时刻。我为那一刻去看过病,不敢让认识我的人知道,他也不知道。化妆师小熙姐给我介绍的熟人诊所,在昌平,离政法大学很近,法学高材生都这么容易出心理问题吗?医生把我当作一般的学生对待,我们交谈了大约半小时,他告诉我这是戒断反应,他说起一本叫《发条橙》的书,他又说如果你以后执意做个演员就得适应,首都漂亮的男男女女太多了,某个大导想捧谁,多的是新人主动送上门让人玩。没有背景的你们是漂亮的玩物,你要先有这个意识,后面就看你有多少觉悟和天赋。我说我还是想考中戏,他说你必须得考,进了那里你才有那么一点可以和背景搭上的东西,因为你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有它在你就是想出卖皮相都做不到。


他其实很年轻,据说刚结婚不久,还没来得及要一个小孩。他说这样也好,你还这么小,你需要时间慢慢去明白,性是一件美好的事,是很原始的欲望,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看到的是怎样?我其实只跟他说了一部分,我不能告诉他某个已经小有名气的女孩儿被脱光了绑在轮盘上献祭,我不能说他们把蜡烛塞到我手里让我去给三流艺校的学生滴油,我烫伤了手,我去厕所冲洗,我跑出去打车,我想起自己钱包手机都丢在包厢里,我只能打车到他家,我跟司机说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司机说你下车去拿钱,你赶紧下车,你别吐我车上。我那时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起来那么不堪,他出去帮我付272块的车费,我在二楼的隔间里呕吐,吐到没有东西能吐出来,只能一阵一阵地干呕,他进来后想帮我顺一下气,手抚着我的肩和背,我把他推倒在地,他的头磕在一块瓷砖台阶上,应该很疼,他咧了一下嘴角,看着我时好像在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那是我的过错啊。


我全身又潮又脏,我们才18岁,就双双陷入这样的窘迫里。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敖子逸第一次意识到丁程鑫的特别是在初三一个平常的下午,5月13日,前一天举国上下在哀悼一场过去的天灾。他们在为学校艺术节彩排,本来作为中考生是不需要参加的,但学弟学妹们明显撑不了场,丁程鑫就答应为他们开场,在练习室里指导他们走位。有一个初一小孩曾经拿过全国赛的奖,对他的身份颇具微词,一言不合起了争执,几个初一成员抱团撒手不干了。老师来检查时批评了几句,丁程鑫给急出了眼泪,默默蹲在墙角抹眼泪,敖子逸当下觉得有人在拿刀往他身上捅,可那刀子又钝重,不见血只有疼。他假装去拿矿泉水,顺手在丁程鑫脑袋上拍了拍,非常非常软,他想起自己表姐曾经说头发软的人心就会很软。他后来才知道丁程鑫全身都很软,像春水又像天鹅绒,谁都想伤害他,谁都不忍心伤害他。敖子逸冷脸的时候像突然拔高了几岁,脸部呈现出青春期少年的锋利线条,他吊起眼睛看人,无声地恐吓自己的学弟,而后他撂话说我不会跟你们一起上台的。他摔门走了,但丁程鑫没有跟着他出来,敖子逸觉得自己的好哥们真的很没劲。他坐在学校的单杠那儿打游戏,看着练习室熄了灯,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敖子逸一路上没跟他说话,丁程鑫拉着他进了路边的串串店,他说我请客,你想吃什么?敖子逸嘬着维他豆奶的吸管看大热选秀视频,插着耳机当听不见对方说话,丁程鑫把牛肉牛肚拨到他碗里,拿竹签戳他的脸,语气像撒娇:“哎,你给我个面子嘛。”敖子逸刚想说你当你多好看……一方面想起自己戴着耳机听不见,一方面他抬起头看到丁程鑫笑得春光灿烂确实乱好看,何况哭过的眼睛还有点红,好看的楚楚可人,他手机里正放着的青春偶像突然就成了庸脂俗粉。曾经的初一小女友想亲他,问他初吻还在不在,敖子逸看着对方特意抹上的亮晶晶的唇蜜,想我可不要亲一嘴猪油。他梗着脖子说不在了,小女友软磨硬泡也问不出给了谁。初二时丁程鑫在舞社过生日,吃蛋糕的叉子不够分,敖子逸跟寿星用了同一个,他想间接接吻算不算初吻,那这个对象比较能接受。那时丁程鑫的五官还有一点儿童般软糯的模糊,不像现在生出一种清晰的色彩感,敖子逸偶尔觉得山城天气灰蒙蒙的时候就看一眼丁程鑫,好像阳光穿过他会改变自己的方向,折射出暖色系的光。


他只是觉得丁程鑫很特别。对于敖子逸来说他不是普通的男同学或好哥们,更不可能是一个女孩。他的一点好奇和幻想让丁程鑫变成更美好的实体,变成青春期的温柔一刀,宣判敖子逸无法好好地顺利地谈一场恋爱。高中的敖子逸已经是非常吸引人的英俊男生,在同龄人的评价里往往两极,中间值只留给了丁程鑫,而当事人毫不知情地享受着这点耐心和乖张,毕业聚会上丁程鑫被抓出来玩大冒险,要求对在场的人表白,他天真烂漫地抓着敖子逸两边鬓角的头发,“小逸,我好喜欢你啊。”


我去死好了。敖子逸看着他闪亮的眼睛,心想:你杀了我吧,别再折磨我了。


然而他还是跟着丁程鑫去了北京,他想等他真的考进中戏大不了再回去,反正他也要复读或者去参军。他跟家里人闹别扭所以没有生活费,先是在苹果店贴膜,后来因为卖相好被提拔进了总店做售后,搬进了公司配套的双人宿舍,拉上帘子只能隔断AV现场画面却隔不断男欢女爱的呻吟。他习惯性地戴着耳机睡觉,丁程鑫来借宿的那晚就伏在他胸上,他感觉到他柔软纤细的身体发抖得很厉害,想起半年前他在那个充满霉味和腥臭味的卫生间里干呕,他连忙把丁程鑫耳朵捂住,丁程鑫抱着他的脖子跟他接吻,用力咬他的嘴唇和喉结,他就在无耻的风浪声里把丁程鑫压在那张坚实的木板上,以暴制暴,以罪掩罪,他的手伸进汗湿了又凉的白T里,自上而下摸着那个美丽的十字架,他不知道为什么丁程鑫这时只是乖顺地依着他,没有一丝反抗,也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磨蹭着对方大腿内侧白皙细腻的皮肤,每一下都是引火烧身,他终于明白家里信佛的老人为什么老给他讲经,讲爱欲于人是烧手之患——他只要一点动机就能惹火上身。


隔壁终于没了动静,敖子逸伏在丁程鑫胸口喘息,感觉到对方在顺着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温柔又缱绻,他凑近看了看才发现他一直在咬自己的手指,他的手往下一摸,摸了一手的冰凉黏腻。


丁程鑫垂下眼,喃喃道,好脏啊。


敖子逸看到一行泪顺着他发红的眼角,像融雪一样流了下来。


敖子逸看到对方睫毛上不成形的泪珠和咬出破口的嘴唇,室友和女朋友在你侬我侬地畅想未来,完全视他们若无物,甜言蜜语说起来那么容易吗?敖子逸叹了口气,晾在一边的耳机能隐约听到歌声,大抵是激烈的国产土摇,亲爱的我们结婚吧。敖子逸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吗……”


丁程鑫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


“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像个布道的先知,笑得柔和而慈悲,他说:“我就是知道。”


 


[我送他去车站,候车室外的取票机排了很长的队伍,他说里面明明就有取票机啊,干吗这么急。我买了麦当劳让他带上车,他说你干吗在这儿买,比外面贵一倍呢。手倒是不客气得拿起可乐就喝,喝了一半递给我说这个过不了安检你也喝点。他递给我可乐时我才突然发现他这一年冒了些个子,似乎要比我高出一个指头。他说你以后少吃点垃圾食品啊我感觉你都胖了,又说你学费好贵啊大一又不能接戏你省着点用以后别吃麦当劳去吃华莱士吧,毕竟你金主我要回乡了。我其实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学费贵怎么知道我们学校规定大一不能接戏,但我们毕竟前几天因为钱吵了一架,于是我只是捧着那一怀垃圾食品喝了两口可乐。他突然面对面把我抱了起来,我上高中后就没有人这么抱过我,他从下往上看我,眼睛像小狗,他只有这个时候是可爱的。脚尖离地的时候我的脸很烫,其实在人流密度这么大的车站根本没人会注意,但我立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放我下来,笑着说,好轻啊。


我说你不是说我胖了吗?他说我这叫举重若轻。他永远有办法让人在下一秒就失望。


但我永远会对他怀有希望。我真的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像是生命里的一部分,我从来不会对我们的关系感到绝望,我们互相看过彼此最为不堪的时候,能把脆弱的部分暴露出来,他对我来说就像我的家人,他可能最终也只会是我的家人。]





【逸鑫】给春天的挽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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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鑫】给春天的挽歌


CP:敖子逸X丁程鑫


BGM:重庆3905


*未成年清水


*情绪化产物 纯属虚构 ooc 切勿上升


 


他看到微信消息的时候比发出时间晚了27分钟,算上他出门前打理自己的3分钟,整整延迟了半个小时。他下楼再上楼,走过这座城市奇特的建筑结构中的万分之一,他想这半小时里他在做什么,也许在全家吃优惠打包的炸鸡肉串,或者用同样的价钱吃五根烤肠,他要是在路边看见一只流浪狗可能也会这么吃,反正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他没有想过自己延迟的这半小时内他可能已经离开了,一声不吭不给解释地就走掉,让他白跑一趟——他潜意识里不去思考这一层可能性,没有为什么。


他的猜测证实了一半,事实上敖子逸全身资产也只有微信钱包里的五块钱,够吃两根烤肠。桌上有两根留着残渣的竹签,敖子逸趴在手臂上假寐,丁程鑫叫他三儿,是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听着更像叫他儿。这里要是较真一些就可以发展成一场具有山城特色的无聊拌嘴,辩论谁是谁的儿。


但是敖子逸一点认真的劲儿都提不起来了,他像只流浪狗等着被丁程鑫捡回去,抬起头时只露出漆黑的瞳孔,伴着明显的红血丝,丁程鑫懒得问他这幅疲态从何而来,两个人一同出门,便利店的电子门在合上的一刹那说“谢谢光临”,敖子逸嘟囔了一句谁要再来,丁程鑫转头看他,只看到一个隐约的发旋,他问:“去我家吗?”


“能不去吗?”敖子逸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你能不能……”


“我手机都没带,没钱借你去网吧。”丁程鑫摊开手,他脸上的笑容有点营业性质,仿佛粉丝见面会。


“不去网吧去开房行吗?”


丁程鑫笑吟吟地说:“我开你的脑壳。”


他说完这句就开始下暴雨,好像敖子逸的所作所为天公不容,因台风引起的阵雨波及到这一小片区域,他们四周的行人撑起伞或者小跑进楼道里,他们两个由口罩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的男孩在雨中对峙,雨水顺着丁程鑫颀长的脖子流进领口,白T映出一小段锁骨,敖子逸眯着眼看了看,说:“得,去您家。”


一路上他拉着丁程鑫的手腕跑得很快,球鞋踏进水洼里溅出泥,两人的裤腿都一塌糊涂。等电梯时他们气喘吁吁,丁程鑫说你信不信我上楼就杀了你,敖子逸不屑地白眼,没回嘴。


敖子逸冷得哆哆嗦嗦,跟熟悉的家长打完招呼就被塞了新拆的毛巾去洗澡,他听见阿姨给自己妈妈打电话,说了很多客气话,之后的内容大概对他没什么好言语,于是他也听不见了。


他的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被搁置在书桌上可怜巴巴地充电,二十分钟都还是黑屏,丁程鑫问:“你要不要拿我手机回个电话?”


敖子逸擦着头发,摇头摇出一圈水花,丁程鑫欲言又止,暴雨后的傍晚浮起一丝暑气,他的白T像粘在身上,映出流畅的腰线,敖子逸托着下巴颇为深沉地说:“老丁,你下次就这么上台吧,能疯一片。”


丁程鑫一手肘送过来,他顺势往后一躺,“First blood。”


丁程鑫拣了条T恤出房门,留下他继续装死。


家长给他俩留了饭,叮嘱了几句便出门了,敖子逸大约能猜到一些类似于小葵花妈妈课堂的搞笑场景,他晃晃脑袋索性不想了。丁程鑫点开外卖app问他吃什么,敖子逸说干吗啊突然这么大方。


丁程鑫说你是客人啊,请你吃顿好的。


他不知道这句玩笑性质的客气话突然就能让气氛冷下来,敖子逸哟哟两声,说麻烦点十碗小面,我一碗吃一根。


最后还是没有点外卖,丁程鑫最近复习初中化学,认识到白色垃圾的危害性是不可逆转的,于是成了一个喝水果茶都不要打包袋的环保人士。晚上吃完饭后丁程鑫使唤敖子逸去洗碗,他在一边录抖音:“三爷,是什么让你大老远来我家为我洗碗,是爱吗是责任吗?”敖子逸撇撇嘴,还没回答丁程鑫就笑着关掉了app,反正也发不了。


敖子逸问:“那你保存我洗碗的英姿了吗?”


丁程鑫嘿嘿笑了,“存了啊,以后威胁你用。”


“不了,给钱就是爹,你现在就是我爸爸。”敖子逸啪啪拍了两下手背,微微弓下背,“父王你还有什么吩咐。”


丁程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扶朕回宫。”


他的手心有汗,温度要高于敖子逸,他有些奇怪地想丁程鑫怎么会这么热,五月初刚刚脱离了春天的气息,他却像一脚踏进了炎夏。


丁程鑫的房间里新换了那种无叶风扇,敖子逸坐在床边对着它啊了半天也没产生期待的混响音效。两个人在书桌前做了一套天利数学卷,敖子逸猜拳赢了做选择题,对答案时发现就蒙对了1个;丁程鑫也战果斐然,写出了每道大题的规则公式。


他俩对视了两秒,决定开黑一局放松一下身心。敖子逸怀疑最近吃鸡吃出了玄学,连着三把开场就落地成盒,他把充电两小时待机五分钟的手机扔到一边,“罢了罢了,你在这儿我还吃啥子嘛。”


“我跟你搭档时的局都挺烂的。”丁程鑫也同意地点头,“没默契。”


他们心照不宣地躺到床上睡那种不脱衣服的觉,丁程鑫嫌弃他晚上爱蹬被子,自己从橱柜里抱了一团太空被,敖子逸拽住它的一角,“这也太薄了,你还是给我吧。”


“没事,我体温高。”


“这多不好意思,”敖子逸扭捏了那么一下,“我给你再去搬一床……”


丁程鑫摆摆手,“真的不用啦。我是哥哥嘛。”


他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有点愣住,丁程鑫捏了捏太空被上的史努比狗头,视线落到一边,“我还是你今夜的爸爸。”


“你够了啊,”敖子逸给他拦腰搂住,带着他整个人往床上压,笑声十分矫揉造作,“程程,让三爷我好好疼你。”


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丁程鑫,他最近长身体,骨头都撑开了一圈,重了不少,丁程鑫被他压得呼吸都变沉,“你给我起开…起开…我一刀笼死你信不信!”


敖子逸玩到兴致勃勃,眼一闭磕在他肩上,心想我才不信呢你哪舍得。


他就这么趴在丁程鑫身上,感觉身下一层蒸蒸的热气,熏得他有些晕乎,在这层热气散去之前他被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丁程鑫说:“你真的给我起开了,我腿都麻了。”


敖子逸便坐了起来,丁程鑫脸色如常,倒真像消暑一般少了一圈红晕——他其实很容易害羞,只是触发点有些隐蔽,可能越熟就越容易害羞,以至于学校的同学都不太跟他开玩笑,这样一来矛头就全部指向了敖子逸。敖子逸想我的免疫力就是这三年历练出来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到后来他们去学校的时间也少了,同学之间总会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于是他们总是约好时间一起去上学,住不同区也在门口汇合了再进校门,中午穿过几个班的走廊一起去吃饭。某天中午被年级主任叫去谈话,谈完了食堂只剩炒苦瓜和焖茄子,食堂职工在做场地消毒,遍地刺鼻的八四毒液。他俩买了方便面在走廊站着吃,引起过往同学的围观,丁程鑫埋头吸溜那一点老坛酸菜,偶像包袱重到直不起腰,几个稍微熟点的同学过来闲聊,引得围观人数又密集了一点。丁程鑫恨不得把脸都埋进方便面的碗里,敖子逸竖着三根指头,说:“我数三二一,你们闪。”


他用一秒数完,同学善意的哄笑,敖子逸一摆手,“行吧,你们不闪,我们闪。”


然而时间一闪而过到现在,班里的同学给他塞了很多同学录的活页,经过分班后很多人他都不太熟悉,也分不清这些五彩缤纷的活页纸的主人都是谁,最后他一张都没有写。他问丁程鑫收到了吗?得到的回答是老师帮他们班做了一块很大的留言板,每个人写一次就可以了。


他们一起去拍了中考资格照片,在拥挤的人流中努力保持自己的偶像形象,进门刚坐下就被要求把刘海全部撩起来背到后面,他有些不习惯,摄像师已经喊了一早上火冒三丈,没有耐心陪他做表情,闪光灯刺啦一下,敖子逸稍微眯了一下眼睛,摄像的大叔看了一眼,“诶,你娃挺帅,就这样吧。”


他就像被这一下闪光灯照出了原形——他还没回过神就被叫起来走出这间狭小又沉闷的房间——他回过头,好像一直被推着走出来,被推着走出学校,走出原本普通的生活,走到无所适从的现在。


未来也没有预见性。他的同学大多已经定下了心仪的学校,考虑好高中选文还是理,大学去读法或者医。他小学时认真写过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他写了洋洋洒洒四百字,描述了自己飞在天空之上比肩神州101号的壮阔蓝图,结果当然是被老师红字批改得体无完肤。


他转过头,莫名想起受过的这次不大不小的委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想走了。


没有一个位置切实的属于他。


丁程鑫那边则是被一个女摄影师要求拍了九宫格,他当笑话讲给敖子逸听,语气还是有些上扬的得意。敖子逸拧着眉没说话,丁程鑫看了看他垂下的眼睛,也没再说话。


事实上敖子逸除了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在说话,他要哪天不说话了不是被仇家毒哑了,就是真的泄气了。丁程鑫想今天果然是捡了条流浪狗回家,小狗泄气时也是路边随意一躺。


敖子逸的手机终于充足了电,他打开自己精心收藏的1.2M玄幻武侠小说,预备进行一些语文词汇学习。丁程鑫睡得不太安稳,那床太空被跟不上他的生长速度,似乎怎么也包不住他的全身,敖子逸以为他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梦,伸手拍拍他的背,丁程鑫就不动了,敖子逸手下那块皮肤还是热得发烫,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丁程鑫发烧了。而这件事被他可笑地忽略了。


敖子逸把身上那床被子盖到他身上,丁程鑫有轻微颤抖,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一个降温的冰袋。敖子逸问:“你家有退烧贴吗?我去拿。”


丁程鑫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头,“没事的,应该是淋雨着凉了。”


他又说:“我最近也没休息好,睡一晚就没事了。”


室外有门打开的声音,大人们交谈的声音刻意压低后还是隐隐约约地能听见几个敏感字眼,他们说到“叛逆”,说到“不听话”,说到“离家出走”,不知怎么还说笑起来了,丁程鑫突然转过身,伸手捂住了敖子逸的耳朵。


敖子逸这才发现丁程鑫在哭,大眼睛里盈了一圈泪水,敖子逸吓了一跳,仿佛不管丁程鑫是为了什么哭,自己此刻都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刚要开口示弱,丁程鑫小声说:“你别出去。”


敖子逸听成了“你别说出去”,他连忙对天起誓:“我不说我不说,丁爸爸你放心。”


丁程鑫努力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你是傻逼吗?”


敖子逸心想你怎么还骂我呢?嘟囔着说:“你干吗啊?”


丁程鑫抬起手抹了一下流到脸上的眼泪,问:“我们不够好吗?”


敖子逸沉默了两秒,说:“你才是傻逼。”


丁程鑫转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敖子逸坐在那儿盯了他后脖颈十分钟也盯不出一个结果,倒是真把自己盯困了,这大概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这么渴望深度睡眠。


丁程鑫把被子紧紧裹着,敖子逸钻进去,十分不甘地扯出一个角,过了会儿丁程鑫放了一半给他,他刚要开口,房间的门把手上下转动了一圈,他赶紧闭上眼装睡,一手紧张地抱住丁程鑫的背。


门反锁了,家长识趣地走开。


丁程鑫问:“你还冷吗?”


敖子逸说:“好像有点热,我不要抱你了。”


过了会儿他又翻了个身,“哎还是有点冷,再给我抱会儿吧。”


 


前不久他们一起去玩了丧尸岛模拟生存游戏,他从小就很怕这种丧尸play,连《生化危机》都恶心得没玩,一路上挤在两个伙伴中间尽力维持自己的形象,一边走一边骂老师们不是人啊还让弟弟来玩这种游戏。


倒是丁程鑫笑嘻嘻地就出来了,他以为这游戏真的不可怕,谁知道真的很可怕。他想老丁怎么就突然不怕了?再后来他从家里被拖去剧场,尴尬地低头玩手机,丁程鑫过来喊他:“三爷,换衣服了。”


跟一年多前截然不同的反应,丁程鑫迎着他的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或者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突然意识到丁程鑫即使跟他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公司、同一所学校,他还是用不同的方式长大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可笑,丁程鑫比他大十个月,根本轮不到他来说“长大了”的事实。


他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说不上为什么。就像在刚刚丁程鑫问他“我们不够好吗”,他的心脏也像被一只手轻易拿捏住,施加一些细微又不能忽视的痛觉。


 


他想说你不要长大我们一起做英俊潇洒的游侠好不好。


他想说你真的很好,当然很好,谁都不会有你好。


但是这些话都太任性,太孩子气了。


 


他知道16岁实在是一个太过生机勃勃的年纪,五月又实在是一个太过生机盎然的时节。他之前去参加共青团宣誓,唱的团歌第一句就是“我们是五月的花海”。


他满腔的心事在此刻仿佛可以吐出一颗转动着的、完整的星球。


他抱着他,抱着曾经的年少和未知的青春,像抱着一个湿热的梦,他抱着他沉沉地睡去。


夜里又下了雨,雨水充沛到像要颠覆一座城市。天亮时雨滴落尽,柏油路呈现斑驳的湿度。所有未发生的故事又在新的起点开始,没有说出口的心事还是没有抽芽——它们的状态过于模糊,有时像风,有时像海,下雨时淋湿不打伞的少年,落在眼里才变成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