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浅浅虎牙尖

【🦊🐶/🐈🐏】
自然糖太甜啦‼️

难兄难弟

添加剂不断__:

难兄难弟




在每个银河坠入山谷的梦里


我会醒来  也会忘记梦境




灵超二十四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导演向他发出了电影的邀约。这个年轻的演员去年斩获最佳新人奖,前程远大,主持人调侃他帅得不像实力派。业内吃惊于这一仿佛横空出世的娱乐圈奇迹,他的经纪人则为自己当初将灵超从贫民窟发掘出来的慧眼独具而得意洋洋。




“陈导很看好你哦,”经纪人笑眯眯地翻动备忘,“他说等你来了就开拍,小超高不高兴?不过现在手头的事情也要圆满完成啊,不能松懈。”




正在化妆间补做最后造型的灵超嘴里嚼着糖,点点头。五分钟后,他和女演员噱头十足地牵手登场,笑容款款,闪光灯疯狂追着他们打,灵超俏皮地往高挑的女演员肩膀上歪了歪头,“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超级青春超级可爱的新剧!特别是我身边这位漂亮姐姐哦!”




临下楼梯时,他稚气又绅士地扶着穿高跟鞋的女演员,怕她摔倒,女演员优雅地靠近他微笑,闪光灯闪动得更加频繁,这张角度暧昧的照片将会成为到时候新闻宣传的头图。




粉丝发出尖叫,经纪人趁机夸赞地冲他眨眨眼,灵超于是明白,她说的事情果然圆满完成了。




跟新剧的女主角炒热互动来带动话题,他们的宣传另辟蹊径,不走霸道总裁风,而是看重灵超外形上纯净、果敢的气质,来契合时下流行的纯情姐弟恋。就像主办所说的那样,“好好用弟弟的形象就好,这在现在很难得啊。”




当时他也在场,依旧很乖地点点头。




他顶着一张国民弟弟的脸,在还属年轻的年华,仍然当着弟弟,知道了保持正直与熟谙规则并不矛盾。一句很久远的话却蓦然闯进他的思绪之中,直到疲惫地躺在车里,灵超按揉着太阳穴,那句话还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像一根顽固的刺,久久不肯消失。




“弟弟不要去做大人,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仿佛有人在记忆的虚空中掷下了笑盈盈的亲昵,小弟,小弟,梦里的灵超无数次狂奔着,想要接住头顶的无限回响,一睁眼却全又消失不见。




那个喊他弟弟的人,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




灵超很难想到,从小到大自己没有被当做弟弟对待的时刻。家庭施予他万千宠爱,同龄人里他也是看起来格外精致年幼的那个,学校里学长学姐们颇为关照他,像看顾温室里成长得无忧无虑的玫瑰。




他看起来烦恼稀少,是那种幸福无匹的少年人,却在十七岁那年抛下一切关怀,带着一箱衣服,一张火车票和一腔志气,毅然决然地来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叩开了那家娱乐公司破破烂烂的门,他们前两天才将邀请发到他邮箱里。




公司前期不包吃不包住,不给新人经纪人,灵超并不担忧,他还有满腹理想可以凭恃。两天后,他独自在远离闹市的小郊区找到一间房子。位置偏僻,街道狭小,环境肮脏,他小小的隔板床可怜地靠在墙壁,那位不情不愿地收留了他的室友拖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粉色头发,迷迷糊糊哼了几声,蒙起头继续睡觉。灵超不知所措地停下小心翼翼搬行李的动作,感到脚底一阵松软,往下看到一只被踩得稀烂的蟑螂尸体。




傍晚他采购回来,附近没有大超市,他跑了好几家便利店,店员爱答不理,东西又少又贵得惊人。室友刚起床,敞着门刷牙,他坐在自己床上,把东西从袋子里一件件拿出来。居室如此逼仄,他一抬头,可以看到厕所里那面四分五裂的镜子。




“买保鲜膜干嘛呀。”室友突然问,顺着灵超疑惑的目光看去,一件发黄的袖珍冰箱安静地待在角落。




“坏的,”他走过去打开箱门,几双码在架子上的鞋七零八落地映入眼帘,“早给它改成鞋柜了。”




三天后,培养计划传到灵超手中,共五十人,经验空白的新人需要集训,培训班先期学费每人两万,公司预缴一半。灵超作为人群里的五十分之一,回想起他在机房电脑上看到的那些网页上滚动的数据和证书,他捏住手里的银行卡,暗下决心。




五天后,公司倒闭了。一切悄无声息,没收到任何通知的灵超在冬日难得的暖阳天里再次光临那扇门,所不同的是,这次它紧紧闭着,上面粘着硕大的封条。一往无前的少年心性在陌生城市屡遭挫折,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再度来袭。




没关系,灵超攥紧拳头,二月的日光晃进他的眼睛里,没关系。






“也不算骗人吧,估计是真周转不来,这边这样儿的多着呢,顶多赚个把介绍费,小作坊哪可能自己开集训,都挂大公司附近的分所去了,”室友抓抓头发,见怪不怪地拿起遥控器,啪一声打开电视,“反正我知道你那培训班的名,一般是真报了的。”




他懒洋洋往床上一倒,“你几岁啊,弟弟,就出来干这个?”




与破旧房间格格不入的高级屏幕上开始播放《喜剧之王》,尹天仇面对大海,喊声显得缥缈而遥远。灵超低下头抠手指,“十七。”




“嚯。”没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室友摁停电影,“不是还在读书吗?这么想当演员啊。”




“想,”灵超没犹豫地点头,“哥哥,我能把床这个头跟你的拼在一起吗?我这边,——这个角落看不清楚电视。”




他们共同在床上盘着腿,看着尹天仇继续兢兢业业地跑龙套,不断被人嫌弃,又重新燃起斗志。灵超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小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木子洋,”他说,“我的艺名。”






灵超九岁的时候,因为长相幼嫩可爱,层层选拔后,成为一个地方卫视热播的儿童电视剧主角。那段经历对于孩子来说很奇妙,他因此从小出入过地方电视台,接受了几次采访,后续还接到几个不大不小的广告。




当时家里人欣喜若狂,家庭聚会时都起哄让他当众表演。他从小记忆力极佳,记台词快而准,被导演夸:“弟弟很有天赋,以后说不定会当大腕呢!”优秀的演员擅长情绪控制,小小的灵超于是也努力绷着脸,却还是在妈妈来电视台门口接他时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奔过去,难掩真切的兴奋:“妈妈!叔叔说我能当大腕!”




这段经历在长大后却成为灵超永远抛不下的包袱。他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家人将他幼年参演电视剧看成一个游乐园的项目,而不像他认为这是对未来的预兆,对于灵超将演员当成职业的想法更是嗤之以鼻。他们轮番苦口婆心劝他,弟弟,这不现实,仿佛他正深陷迷梦不醒。灵超想,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只等到不现实三个字生生打碎了他想要艺考的心愿。




他胡乱在网上搜索,选中十几家公司投递了第一份简历,附上生活照和参演经历,把幼年参演电视剧、校园话剧演出七七八八都写进去。回音寥寥,仅有的几封不过是语气礼貌地拒绝。他正要下线,突然发现垃圾邮件还有个未读,原来最不抱有希望的那家竟然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亲自来公司,末尾铿锵有力,极富诱惑:“为你打造光明的未来!”




他几乎毫不费力就下了决心。临走前,灵超偷偷潜入爸爸妈妈的房间,把那封洋洋洒洒的长信放在桌上。他带上了妈妈从小交给他保管的银行卡,上面存着他的压岁钱,她曾说要用来预支他读大学的学费,然后头也不回踏上了深夜的列车。






木子洋的经历相对于灵超就纯简了许多。大学毕业后,人人都焦虑着无处可去,木子洋也是找工作大军里的一员,某天他在电脑前熬夜修改简历的最终稿,突发奇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反正家底还算殷实,想趁年轻尝尽新鲜,那就来当个最不现实的演员试试看。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切全都轻描淡写,灵超的一腔孤勇在他“玩玩而已”的尝试里显得那样自尊可笑。他挎着行李搬到了宏仁街道,这是娱乐圈的野生培养皿,聚集了各式各样不入流的演员、模特、小明星,外边儿全都打趣着叫这儿红人村,嘲笑他们都是一群想红的傻子。他和灵超一样,轻信了那些善于摇唇鼓舌、轻许未来的邀约,好一点儿的是他的公司在坚持了两个月才彻底倒闭,这之前还像模像样地想全方位培养艺人,木子洋因此迷迷瞪瞪学了一阵跳舞,反正他什么都可以试试,然而非正规的训练伤害极大,他的膝盖由此落下病根。




他爸爸千里迢迢飞来带他看医生,代表家里跟他正式谈判,最后一年,就让他由着性子再闹一年。他于是安顿下来,一边姑且在这儿上着演技培训班,一边在五条街外的影视基地不时跑跑龙套,拿些零散工资聊以生存,在主角排戏的空当蹲着吃速食面,期待着有伯乐能在片场慧眼识才,一边投递简历,录制视频,日复一日地等待无望的试镜。




木子洋没跟灵超说的是,就在风尘仆仆的灵超挨家挨户询问能不能暂住的那天夜晚,他自诩年轻的决心已经摇摇欲坠,平庸的生活并不能锻造出百炼成钢的品质,却往往更容易磨损一个人的信念。发着狠的劲头随着年月丢失,他看着夜幕上坠毁的流星,忘了许愿,想,原来黯淡才是它们最终的宿命。




然后他听到外面灵超委屈的声音,“我十八岁了!就住一晚也不行吗?求求您了,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真的没骗人,我已经成年了!”






“我看看你报的这家培训班,”木子洋接过他手里一叠打印纸,掂量了一下,“哇,还挺重。——这家,离我的班很近,要看看见识一下,我明天就带你去。”




“不过,弟弟,你书都没读完,还是回去读书吧,当演员教育也很重要啊,”木子洋忍不住就说得真心实意起来,“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别担心没面子,都是孩子,家长心里跟你没那么多别扭的,最多就当你放松玩两天得了。”




“谢谢洋哥,”灵超明显提不起劲头,心不在焉地发了会儿呆,又反应过来地站起来,突然给他鞠了个标准九十度的躬,朗声道,“洋哥真是大好人!”




随后灵超的肚子高亢地叫了一声。他不知道脸红,只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手拼命擦脸。木子洋看得好笑,故意逗他,“要不要我下面条给你吃?”




“要。”灵超又抹了一把脸,很小声地说。他昨天又去查卡的余额,拼命数钱也没有变多,耽搁了一天没吃饭,虽然不觉得饿,可身体一直要跟他作对。




木子洋端着他逢重大日子才会做的自调秘制方便面出来,看到灵超正靠在厕所墙旁边。上次台风刮走了里面的窗户,月光无遮无拦地倾泻在男孩的脸庞和肩膀上,仿佛睫毛带霜,眉目含雪,难掩其中的料峭与孤独,他握着的手机里,无人接听的电子音不知疲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就那样握着,像在茫茫雪地里握住了一块冰。




许久之后,灵超像清醒了过来,疲惫地转过身,对上木子洋看起来几近温柔的凝视,他不知所措地低头,“他们,好像…应该是没在。”




木子洋的眼底闪烁着冲不散的温润光芒,他拍拍灵超的肩膀,“先吃面吧。”






灵超从此跟着木子洋,工作日头三天早上骑着车一起去上培训班,到了晚上再一起回来。起先中午他们就在路边小摊对付着点儿,后面木子洋说这样不行,灵超还在长身体,提议以后他们自带便当盒,不但便宜,还有营养。




一开始灵超真感激涕零地信了他的鬼话,他们兴致勃勃地找房东腾出一间公共厨房,从此每月房租被加码了两百,灵超在背后小声跟木子洋咬耳朵,“就是他当初不放我租房子的!”木子洋解释这是他来体验生活的表弟,房东目光怀疑,只让他这犯浑的亲戚赶紧去办暂住证。他们特意到遥远的大超市去挑选便当盒,顺便把冰箱送修,期间灵超跃跃欲试,不停在他耳边吵吵嚷嚷,“我们就要有冰箱了!洋哥,你之前怎么不拿去修啊?”




木子洋妖娆无比地勾着手指,轻飘飘杵开他,“因为我鞋多。”




他们商量固定每周拿一晚上来采购,又一口气开了会员。有时灵超偷偷扔了一把他放进来的青菜,被木子洋揍了一顿,哭丧着脸看木子洋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把。




菜有了,厨房有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应俱全,木子洋往后一退,“小弟,以后你来。”




他倒没觉得灵超是吃他的,住他的,所以得报答他,木子洋的想法很单纯,他不想早起,所以得灵超来。




“想想你同学,啊,都起了个大早起来早自习,累得半死地读书,你好意思吗!起来给哥哥做个饭怎么啦,多好!”




灵超恨恨看他一眼,又跃跃欲试看厨房一眼,果断揽下这门麻烦事。




他心里明白木子洋另类的温柔。即使灵超没表现出来,他也清楚,这是他想让灵超别觉得欠着他,住得别扭,就当做工抵债。灵超本来就是高中生的年纪,又跟木子洋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待在一起久了,也把以后的事情想得很轻松,想,他会把欠木子洋的都记下来,到时候再一起还上,不就好了。






培训班上人很多,各色人等,灵超感到自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直到第一节课老师站在前边问他们,“有谁说说,为什么要当演员?”




灵超注意到他说的不是为什么会,而是为什么要。




晚上木子洋站在他们楼底接他,也能感觉灵超的兴奋。灵超摇摇晃晃地骑着快要散架的小黄车,这条道路人如此稀少,他回眸一笑,然后得意忘形地展开双臂,像要腾地而起,“飞啊。”




“飞啊,”木子洋嘴上附和,紧接着一拽车把手暴起,歪歪扭扭地驾着他自命名的宝马在风里疾驰,马上超过了他的法拉利,“飞啊小弟!”他们就这样哗啦啦笑着闹着,互相追赶了好几条街道。




后来的灵超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拦住要签名,除了在片子里,他再也没能这样,像最无忧无虑的少年,自由自在地骑着自行车,却始终能记得那些夜晚春风拂面时的轻悄与温柔。好像在不知不觉中,那年的冬天就悄悄逝去了。






灵超想,他生涯里的很多这样那样的第一次,都与木子洋有关。第一次同租,第一次做饭,第一次在大街上深夜唱歌,第一次见识片场,又怎样累得昏睡过去。他从前讨厌木子洋的嗜睡,每次叫他起床都是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平日再面目和善的人,受到起床气的支配都会原形毕露。但在片场,他发现原来嗜睡情有可原。




他好奇地旁观那些涂朱抹粉的正式演员,看他们怎么举手投足,怎么找镜头,又怎么在镜头前一瞬间落下眼泪,他仰望那一端,也觉得鼻头一酸。他在这样的体会和他们一起喜乐悲欢,一起变老,一起生而复死,然后在镜头切下后立刻抖擞着醒来,仿佛入了一场又一场的梦。




这里太大,处处都是推攘的人群,凌乱的设备不时绊到脚,一个又一个片场上了工又下班,他起先怯弱得像小动物,后来便肆无忌惮在嘈杂的人海里叫起来,“洋哥!”却也很安心,无论他逛到哪里,只要在原地等着,木子洋最后总会找到他,扯着他的袖子,不耐烦又困倦地让他回家。




有时候他转头寻找木子洋,看到靠着电线杆的木子洋,早春时他扯着袍子毫无形象地昏睡,或者直接倒在铺着布的阶梯上,形态各异,反正也没人认识。灵超偷笑着,远远地拍了好几张照片,一阵心满意足。






灵超长得这样出众,有人搭讪也不足为奇,邀请他一起去附近吃饭,想交个朋友。他好声好气地答着话,礼貌地收下名片,心里却在着急木子洋怎么还没来。




木子洋笑着揉他的头发,故作生气,“嗯?有人说就跟他走,这个小弟怎么这么容易信别人啊。”




灵超表面被摸得毫无脾气,蹙着眉做鬼脸。他天性把世界看成童话,只要在路上就永远有转机。那时他无数次庆幸,还好他遇到的是木子洋,他的洋哥。他甚至甜蜜地假设,如果木子洋要也是个骗子,如果当时末路时分没有这个摆渡人,他这辈子得留下多大的阴影啊。




有空时,他们就待在家里无休止地看电影。曾让灵超初见就奇怪的高级音响与超大屏幕,都是木子洋大手笔的购置。一流的画面从墙壁垂下,容易令人身临其境。木子洋反复看的无非那么几部,有天大暴雨,他们在屋子里把《海上钢琴师》来来回回放了好几遍。




窗外雨水淋漓,他们并肩坐在屋里,静谧得令灵超莫名悲伤。有时他想打散这样的气氛,看着屏幕里的丹尼满脸坚定,振振有词地问,“洋哥你知道TD什么意思吗?”




木子洋让他闭嘴自己看。灵超一本正经地点评,“你太落后了,退订都不知道。”于是木子洋抄起枕头,立刻揍了他一顿。




木子洋泪腺发达,灵超看到感人处就转头去看他身边行走的泪点检验器。灵超被打了几次还没长记性,眨巴大眼睛望他,惹得有时该落泪处木子洋生生错过,慢吞吞地擦眼眶骂他,“都怪你。”




他隐约察觉,木子洋总是表现出来的轻描淡写,背后也许并不那么简单。那些感同身受的眼泪,更像是曾去到故事走过一遭的人才会有的。灵超只能惆怅地感到,木子洋不喜欢说自己,他潜藏的滚烫热望,破碎的英雄梦想,都在一帕纸轻轻的拂去里像水痕般淡去,然后蜿蜒成记忆里的一道褶皱,再也不提起。






灵超很喜欢第一次那个上课的老师,上课风格相当激情四射,点评又有着一针见血的毒辣。他几次上台表演都很忐忑,老师对他很好,鼓励他释放真正的自己,有次却看起来不太高兴地让他停下。他斟酌了下语气,“挺好的,很规范,但是小超,你知道你有个什么问题吗?”




他学得刻苦,表演却也太用力,难以收放自如。老师没说的是,那样的用力里暗藏着的,撕裂般的爱恨分明,他很久没在谁的身上见到过了。




会痛。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情绪一下低落的灵超,想起他的老师说过的话,这样的表演在让观众痛之前,一定会先伤到演员自己。




这天灵超回去还是满身沉郁,木子洋几次想逗他说话都没什么兴致。更倒霉的是这天周围的小黄车都被人骑走了,木子洋找来找去,在一棵老树底下找到一辆被栓得死紧的共享电动车。




夏天了,他们很少会在外面待到天这么黑。路灯昏暗,灵超抱着木子洋,任是汗津津的也不撒手。灰尘扬起,他就把头埋在木子洋背后,听村里暗地的蝉鸣大得无人争锋,灵超闷着头骂它们,“要死啊!叫得这么用力!”他听到木子洋在前头轻笑,清和得像夏天的风,心情又明朗起来,像那阵风轻柔刮进心底。




灵超抬起头,头顶月亮微茫,天地愈暗,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条的路,世界上剩下他们。他突然非常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大声嗥叫,想抓住这阵风,想从天空一跃而下,像念诗,想抒发点什么,还想就这么一直在这辆车上颠簸下去。






木子洋带着他正式跑龙套,灵超才发现这也是一门学问。大多数时候僧多粥少,需要靠抢的,跑龙套的群演们喜欢拉帮结派,占住就不松口,钱要多些的露脸角色,更是挤得不亦乐乎。人群多种多样,于是群演也多种多样,其中年轻人多,也有更多的中年人、老年人,他们中不乏来体验生活的,但更多的是一辈子的职业群演。




有人错把灵超认成哪个戏的主角,肃然起敬地给他递水,感叹他年纪小小就出来。其实木子洋也不需要多么担心,灵超灵气四溢,处处得人照顾,热心给他推荐哪个场子的给钱大方,哪个又待人苛刻。他在哪里待久了都能如鱼得水,木子洋就在影视基地的高楼上远远地看他的身影,恣意飞扬,灵超夸张地扬起脖颈仰望他,然后像个清透的傻子一样冲他笑。于是他也笑起来。






他们的出租屋动物始终不断出没,有如人间动物园。灵超扳着手指数,“蚊子,蜘蛛,老鼠,蟑螂,蚂蚁,蜈蚣,——好多啊!”他们的粘鼠板第一次捕获到一只肥硕滚圆的老鼠时,木子洋像第一次见到一样吓得把拖鞋穿反了,惊慌地冲出去,“小弟!快来啊小弟!”




灵超和他一起瑟瑟发抖,拿出保鲜膜小心翼翼把那么大一只小老鼠裹起来,然后哆嗦着慢慢灌水想要淹死它。木子洋全程紧紧闭着眼睛,生怕被腌臜到了一丝一毫,毛皮油光发亮的老鼠,看起来过得不错,此刻却也在板子上疯狂抖动着,眼珠在水里鼓得很用劲,灵超突然起了恻隐之心,“算了,我们把它放走吧。”




木子洋闭着眼乱叫,像个睡美人,“都行都行,太可怕了吧,我的妈呀!”




灵超于是拿铲子把它刮下去。木子洋依旧盖着眼皮,一脸怒容夹杂惊恐,他觉得很好笑,想也不想凑过去拿鼻子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木子洋倏然睁开眼,“你干嘛!”




灵超无辜举起手,“是小老鼠啦,它看起来好像很想跟你亲近一下,所以,嘿嘿,——”木子洋不可置信地抓起铲子指着笑得贼兮兮的灵超,声音听起来却又柔又低,“小东西,我告诉你,你完了今天。”






灵超经常在家里练习,木子洋常常看着他从桌上捞起一杯空气,有声有色地喝了起来,或者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在床上,闷声不吭地死了。他慢吞吞地笑起来,踹他一脚,想验证他有没死透,就见灵超猛地跳起来,不分轻重地扼住他喉咙,慢慢低下头来。




木子洋躲也不躲,“这又是哪出戏啊。”




灵超孤悬着整个肩膀,他们沉默地凝视良久,气氛胶着混沌,如同西米露掺着胶水,然后灵超一下子松了劲儿,笑嘻嘻地坐到一旁,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长腿,“吻戏啊。”




他苦恼地抹脸,“老师说我最近状态有点儿不太对,让我自己琢磨琢磨问题出哪里了。”




“那赶紧多想想,我们小弟以后要拿那个什么,奥斯卡小黄人的,”木子洋支起半边身子打游戏,被灵超赌气一打又倒下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手劲变大了啊小崽子,有点分寸好不好!万一我给你捶得昏死过去,就死这儿了,你又什么都不懂的,只能抱着我尸体哭你知道吧。”




灵超赶紧赔笑着跑上来给他揉肩膀。他在这方面技艺娴熟,有几次木子洋晚上睡觉,膝盖的痛不定时地发作起来,他站不起来时灵超就赶紧拉开灯,给他擦一轮药再按摩,木子洋整个后背都是汗,脸色发白地看着灵超的侧脸,半夜太晚时,他按着按着就会一头栽过去睡着,一会儿又醒过来继续卖力地按。




痛得太厉害时,木子洋连话都说不出来,头发水淋淋地贴着额头,看着灵超非常难过,他情愿木子洋还是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大爷样。




他想,以后一定要对洋哥非常非常好。






灵超没看到过木子洋真正演戏的样子,木子洋偶尔会指点他一番,但做示范时仅仅是一眼便情绪生动。绝不会像他一样,始终用力过猛,那些暗藏的情愫,微妙的悸动,都缓缓氤氲在他漫不经心的一双眼底。




很好看,是真的很好看。所以灵超想不通,为什么木子洋的试镜总是过不了。木子洋有个远在天边的经纪人,只偶尔在电话里闻其声,大呼小叫,接着播报坏消息。有几次灵超代他接的,满脸不忿,木子洋比他还若无其事,“没事没事,习惯了。”




他和这家公司的合同也快到期了,终究他不是艺人,到时候去做个幕后,或者干脆转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不过是前面练习尽成空,金钱散尽情缘断,也没什么再多余的牵扯。他或许真不适合干这行,又累又出不了头,那就别再挣扎。




既非科班出身,自认为的天赋也没那么强大,他看着灵超就愈发感到,让他明白天赋原来是残忍的事情,木子洋想得很清楚,反正他当初就没那样认真,这段经历不过青春抛洒,几年尔尔。




而这最后一年灰暗的坚守,还好有人陪着他,木子洋不能说自己不会舍不得,以后也再也不会想起。他回头去看念念有词背诵着什么的灵超,他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灵超会走一万步去等那一万零一步的回眸,即使两脚鲜血淋漓也要往前。




假如最后他没有比他过得更幸福,就一定会比他过得更痛苦。单想到这点木子洋就不愿意再想,生活不是电影,他的眼泪不值钱。




假如真是那样的话,他情愿把他前程所得的所有运气,都分给灵超。






有一天,灵超惊喜地开发了屋顶空间。木子洋起先在底下叫嚷着危房还敢上去,等灵超惴惴不安地下来之后,立刻蹬腿爬了上去,占据了有利位置。灵超气不过,只好气呼呼把更靠近那边的位置让给他,“喂,这是我先发现的好不好啊!”




木子洋嘘了一声,让他看旁边那个寸草不生的花盆,灵超不解,他枕着手臂躺下,“我以前种的花,是我先的,好吧。”




灵超凑过去看那盆花,泥土干瘪,一只甲壳虫慢悠悠顺着盆子被晒出来的缝隙爬到他手上。他不死心地把泥土表层抠开,终于发现一只拇指大小的种子,坚硬得像块石头,竟然没被过路的鸟啄走。




“你给它浇过水吗?”




木子洋在晒星光浴,半天不回答。灵超抱着花盆滑到房间里,又钻出来,小心地拿铲子松土,往早上拿来的矿泉水瓶盖上戳了个孔,一个简易浇水器就完成了,然后他也躺下来,埋怨木子洋,“你真是,太随便了。”




木子洋说,“星星好多,晃得我眼睛疼。”他翻个身就睡,灵超却一直睁着眼睛,听着木子洋逐渐传来稳定均匀的呼吸。他颠七倒八地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发现木子洋真的没再理他。




“洋哥,你是不是真的睡了?”无人应声。夏末秋初的凉风习习而来,灵超趴起来,去戳木子洋的脸,还是没有动。




“再给你一次机会。”他更近一步,低下头去,无解地观看了一会儿,木子洋像一只被煮熟的小龙虾一样一动不动。




灵超趴得更近了,呼吸可闻,一边恐吓着熟睡的木子洋一边给自己壮胆,“骗我你就是小狗哦。”




他轻轻俯下身,极其快速地在他唇边掠过了一下。抬起头来时,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漫天星星真像木子洋说的那样,都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看得灵超很羞愧。




灵超鼓足勇气,对它们说,“你们都不许告诉他啊。”他想到刚才起得太快,什么感觉都没有,有点亏,想要再来第二下。木子洋突然翻了个身,灵超吓得差点从屋顶掉下去,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是真睡死过去了。




隔天,木子洋边往身上抓,边抱怨,“屋顶蚊子太毒了吧,咬得我满身都是。”灵超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他,“是啊是啊。”






两天后,宏仁街道被报出一起跳楼事件,街头巷尾热议半日,这点儿人命砸出来的涟漪就消散了去,只因缘由平常,不过是心理素质不好的素人演员觉得人生无望,死了。宏仁街道这里瓜分着一部分娱乐圈,有更多名流的料,更新奇有趣,远比这桩没头没尾的事更吸引眼球。




木子洋和灵超却没能淡然处之,这是他们的一个熟人。




有时候,他们开电视的声音太大,这间小破房子的隔音差得不行,对面那个人就会向他们敲敲窗户,灵超赶紧比了个手势调低了。那个人约莫被吵醒了,却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是笑着拢起手,无声地朝他喊:“努力!奋斗!”




那个人并不年轻,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人,停电时,木子洋带着灵超向他借过蜡烛,发现他一直无妻无女地住着。他们时常能在片场见到他,也是那副安静的模样,有时会殷勤地给导演和场务等人端茶倒水,大概心里还有所希冀。




他死后没有亲人来认领敛尸,生前一些在群演里认识的朋友凑钱把人火化了,房东气咻咻地在厨房抱怨房子还要清洗,丝毫不提自己把他剩下来的东西都抵当了的事。




火化那天他们也去了,一缕青烟后,再多身前事全都消散开来,了无痕迹。




灵超第一次这样近地靠近生死,那样炽热的火后边,一个人却已经不见了,他不能自控地发起抖来。木子洋安抚地搂住他,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里,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簇火,眼底闪动着不明所以的火光。




戏梦人生,灵超原以为跑龙套不过倒地而已,咔一声之后,还能再站起来,却发现真正的离别原来并不那么轻易。






这一年的深秋,灵超有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他找到了一个自己的经纪人,第二个就是,这个经纪人好像还蛮靠谱的。




他是小演员,他的经纪人也是小经纪人,和他一样也吃着泡面,搞得她把名片递给灵超时,他还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灰头土脸的姐姐把名片又擦了一遍,看灵超依旧悬着大大疑惑的脸,她气势不改,颇有当初把他骗过来的那家公司的风范,“有人找过你吗?以我从业多年的经验来看,你非常上镜,是块璞玉,反正想当明星就找我!”




经纪人以前经历公司内斗,单枪匹马出来,重操旧业,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这里寻找可以让她东山再起的艺人。也是缘分天注定,没蹲守两天,她就发现了气质非同常人的灵超。




“靠不靠谱啊,小弟,”木子洋接过那张名片,是很讲究的材质,上面的信息一应俱全。灵超压抑着期待地搓手呵气,一夜转凉,他还没来得及多穿一件,“不知道。”




第二天,经纪人踩着高跟鞋直奔他们出租屋,跟前一天判若两人,浓妆艳抹,穿着剪裁得当的衣服,充满职场女性的干练范儿,“灵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你知道最近那个剧吗?”她说了一个最近大热片子,木子洋也感兴趣地坐下来,“怎么,可以让我小弟演吗?”




“——可以帮你一起争取,”她气短地咳了一声,“但我信任我的眼光,看上的就是最好的,而且我保证我能带你拿到的,一定都是你目前能拿到的最好资源。相信我,我是你的最佳选择。”




灵超看了一眼木子洋,“姐姐,谢谢您,但我想再考虑考虑,行吗?”




他几个兜转的眼色,座上两个都是成年人,经纪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木子洋很容易就懂得了他的心思。她礼貌地站起来告别,“好,不过无论你怎么想,都必须和我说一声!”




灵超连忙也殷勤地站起来,“姐姐,我带你走。”




回来之后灵超明显高兴起来,拉着他的手亲密地摇来摆去。木子洋任他拉着,淡淡地笑。他想,灵超还十七岁,确实还没真正长大。情绪如龙卷风声势浩大,表征鲜明,实在太容易被看懂。




好在龙卷风总是一阵一阵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枫叶簌簌抖落的时节,灵超正式跟经纪人签了约。他们两个的培训课都要到期,老师情怀依旧,给他们每个人都写了寄语,他的是《金刚经》里的句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灵超念了出来,“洋哥,我没看懂。”




木子洋摘下他肩膀一枚红叶,“你看看,这就是没读书的坏处。”




他们最后一次跟经纪人在屋子里见面,灵超在底下厨房欢乐地做饭。经纪人跟木子洋单独相处总是不太适应,她对灵超十拿九稳,只因为灵超年纪小,决心坚定,志向简单,然而木子洋表现出来的是属于成年男人的慵懒,她总难以一下子猜透,况且他和灵超关系匪浅,每每他们三个人在一块儿,她都莫名有某种离婚夫妇分孩子的即视感。




“你是灵超的——”她试图打开话题。




“他叫我哥哥,”木子洋笑得极为高兴,经纪人没捕捉到他的意思,木子洋敛容,低头坐正了,“……唉,说起来很复杂。”




她紧绷绷地应了一声,“哦。”




木子洋伸手关上遥控器,室内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几乎有些让人难以忍受。好在木子洋体贴地开口了。




“小孩子是不是说,要你也多签一个,”木子洋笑得极为坦荡洒脱,摆摆手,“别听他瞎说,我就是来这里陪他的。”




“嗯,他是这样讲的,”那股紧绷感消失了一些,“只说你也是演员。”




“哪里,”木子洋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低下身去擦那张矮小的桌子,“小弟才是,他一心想着演戏呢。”




“哎,小超是啊,”经纪人似有所悟,也感慨道,“像个孩子一样,就是个孩子。”她想起她以前带过的都是正当年华的少男少女,但还没有年纪这样小的,她也在赌,更小意味着有更大的生长空间,却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培训,好在她始终视挑战为乐趣,而灵超看起来并不会让人失望。




木子洋却另有所指,放松下来,口气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哎主要你们这个圈啊,太乱了,他年纪又这么小,对吧。您以前带过的,肯定还没他这么个年纪的吧。”




灵超蹭蹭端着菜上来,门虚掩着,划拉出一道光,木子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弟弟不要去做大人,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下一秒敲了敲门,像只小猫一样欢快热烈地跑进去,“我来啦!”






经纪人从木子洋接手了灵超目前的一切,她说灵超当然得读书,目前则要先从贫民窟一样的出租屋先搬出来,先住到她们公司去,灵超听着她的安排时,亮晶晶地看着她,是像同谋了一桩大事的快乐眼神,此刻无需说话,他感觉自己也说不出话,不然一开口就像条小鱼,会吐露出许多幸福泡泡。




经纪人有意无意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给司机发送公司的定位。




灵超盼着离开这里很久,真要走时心里却又舍不得。他来到这里,走过了四季的四分之三,从前的破烂都成了如今缠绵的回忆,他扭头看着这里,很自然地想到第一天的情形,但未来可期,将会有新的风景和新的故事,他不禁缠紧了身边木子洋的手,木子洋难得没有一顿瞪他。他缠得愈发紧了,很甜蜜地想,而身边的这个人却没有变。




他看过很多小说,有关悲伤、忧郁、失落、孤独,但心里构筑着、向往着的却始终是个童话世界。而他的经验很确凿地告诉他,他总是这么幸运,也许有波折,却又总是遇到幸运的人、幸运的事。




所以,世界为什么不能像童话呢?




灵超和木子洋一起收拾行李,他实在很兴奋。木子洋拉开床板,发现了很多之前丢掉的东西,比如以前下象棋里丢的帅,木子洋顺手送给灵超,“祝你像这颗棋子一样,永远都很帅。”




灵超很得意,“这不是已经是事实了嘛。”




他们打包了很多东西,灵超来的时候,明明只拖了一箱东西,木子洋又给他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大堆的零食,又勒令他必须少吃,还把一些灵超总喜欢偷穿他的那些衣服也包裹在灵超的包里,灵超没意识到不对,嘴里笑嘻嘻地推脱,“洋哥,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木子洋斜眼看他,“我以前对你还不好吗?”




木子洋自己的箱子最后只剩了一点,他来的时候像灵超一样满身轻松,去时也应当是这样明明朗朗。卡车等在外面时,司机看着灵超笑着笑着,脸就这样在他眼前垮了,“等下,我们还有东西没拿!”




“没了,”木子洋高大的身形影影绰绰地烙在地上,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就这些,麻烦师傅了。”




“等下啊!再等一下!”灵超坚持地叫起来,他飞奔过去,挡着一脸迷惑的师傅,“我哥哥的箱子还没搬上来,我马上去拿,先别关!”




“洋哥!”灵超求救似的转向木子洋,张皇地拦住要降落下的车门,高高扬起的手是一面高昂的旗帜。他就那样一直高高举着,不愿意放下,像那是一把铡刀,落下时就要直面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哭了。






灵超坐在卡车后面,双手擦不完满脸的眼泪,发出了小兽一样的呜咽声。那些他花了一下午包裹的箱子,他以为已经妥帖收藏的十七岁,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却永远落下了。




他猛然跳起来,对着前面大吼,“请您停一下可以吗?”一路向前冲,永不回头的少年在这一晚上仓皇地想要喊停,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未来还没开始却已经强烈如斯的思念、后悔、憎恨、悲伤。




他在一路的颠簸里难过地想,这原来并不是一辆车,而是一艘大得太空虚的船。当他攥紧了票要登船时,他满心所想的人却踏上了岸。




他以为他们明明说好过,要终身在海浪里漂泊的。






木子洋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要转身时,头竟然有点儿眩晕。他回屋发了会儿呆,环顾四周,坐了一会儿。他已经跟家里说好了,明天一早的飞机,他爸爸的语气很冷静,高兴于他儿子终于要再回到正道上来。




他神思恍惚,低头开了一瓶酒,这是他唯一没给灵超装的东西,灵超年纪不够,再说,他的生活里还不需要这样的麻醉。酒划过喉咙,还不够烈,弄得木子洋愈发心痒起来,想要喝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他像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脚底渐渐不均匀地排开一列酒瓶。




大梦将醒。




然后窗户被人叩开,木子洋清醒了大半,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到了眼睛通红得像只兔子的灵超。木子洋一下子慌起来,一定是他喝醉了,不然从来不在他眼前哭的灵超看起来怎么会这么伤心。




他们隔着玻璃对视,直到灵超曲起手指又叩了第二下。他眼泪朦胧地喊他,哭得极为惨烈,衣服前也塌陷出深色的一大片,泪水汹涌得像在屋外淋湿了一场百年罕至的大暴雨,“洋哥。”






小弟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




会拍很多好看的电影。




又不是以后不见了呀,别难过。




哥哥爱你,别想那么多。要好好训练,知道吗?




梦里那些泪水汇聚成海,他们在其中载沉载浮,而那个人的面容始终温柔如初。灵超埋在他的怀里,他不愿意放手,只会哭着喊,近乎于哀求,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苦涩的海水包裹住他全身,不能动弹。




而在这个梦里,他如此无能,只有铺天盖地的眼泪,时隔七年之久,他仍旧难以忘却。




他努力回想他们最后是怎样分别的,明明他那样死不撒手,好像放手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然后他想起来了,酒气缭绕里他想要抬头看他的眼睛,想要跟他说那些浸在眼泪里的情谊,还想要为自己讨一个迟到的吻。




然后他看到他的眼睛,那是洞悉了一切的目光,温柔、残忍得一塌糊涂,这是无望的开端,他懂得,他什么都懂得,早在那个漫天星辰的夜晚,他就已经比他更早一步醒来了。






灵超揉着脸昏睡一场,醒来时竟然还没到目的地。“怎么哭得这么凶,累着了?”经纪人心疼地看了他一会儿,凝重地递给他湿纸巾。




“没,做了个梦,”泪痕让他很不舒服,灵超仔仔细细对着镜子地全擦了一遍,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地朝经纪人伸出手。她无可奈何看着他,“得控糖了啊。”




灵超立刻冲她扬起嘴角撒娇。他吃了糖之后心情好了很多,看到外面有正在等他的粉丝,他于是从车窗上面,偷偷伸出手,特别开心地冲他们打招呼,笑容灿烂,仿佛不谙世事的小王子,看起来天真无邪。






那个冬天是他十八年来最难度过的冬天。




他生日那天,公司上下为他开生日宴会,他无知无觉地走进一片漆黑,被一群人拥着往脸上抹奶油,彩片飘洒,礼物盈廊,插着蜡烛的蛋糕光明耀眼,他在这遍地的热闹里愣愣地被推着往前走,想的却是那天晚上的大停电,他们两个人无聊地点着蜡烛一起下象棋的情景。




那时候的生活多苦啊,可他不需要一直吃糖就觉得很开心。




这一年,他惊人地消瘦起来,面容的棱角逐日锋利起来,笑起来却还是少年模样。仿佛在十八岁这年,被离别唆使着,一夕之间长大成人。






这一年,他拿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笔钱,经纪人带他去银行,以他自己的名字开了新的户头,他顺便带上了旧卡。后面一口气把里面的钱取空之后,他把它压在箱子里很久了。他不抱希望地把卡放在柜台上,让他们直接宣布作废。




柜台小姐很疑惑地抬头,“可这张卡里还有钱呀。”




灵超猛然抓起那张流水记录单。




那些钱的汇款地点始终如一,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都会打过来。他在众人的目光里,狼狈地抬起头不断吸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




天啊。






原来每个月都收不到回复的长信,每个打不通的电话,都不是他们真正所想的。他想起有人跟他说的那句话,“都是孩子,家长心里跟你没那么多别扭的。”






第一年,他的第一部电视剧正式上线,热度惊人,这个叫灵超的年轻人也第一次走进大众的视野。




第二年,他首次回到家,团聚的日子里他没再掉一滴眼泪,看起来意气风发极了,只是拥抱时紧紧地搂着家里人不放。




第三年,他参演了更多的电影和电视剧,知名度与日俱增。他逐渐有了可称得上事业的经历,一切慢慢步入正轨。他成为一颗新星的同时,曾与他同甘共苦的经纪人事迹被小报挖出来唏嘘一番,说她今日待遇跟着水涨船高,原来是一种品质的必然回报。




她看着这些字嗤笑,毫不掩饰她自己的再起得益于良好的投资眼光。灵超习惯了这位女强人的强硬作风,笑嘻嘻地咬着棒棒糖朝她要报纸看。




当时他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还有一个人,却真的是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他好的。那时他们一样落魄潦倒,灵超放心地抱着他取暖时,怎么都不会想到,这样的温暖原来也有消失殆尽的一天。






后来灵超星途顺利起来,他也果然遇到了更多的人,得到了更多真挚热心的赏识,也遇上了更多来路不明的恶意,还有纷繁复杂的诱惑,也终于明白那句话,为什么弟弟不要去做大人,弟弟就当弟弟就好。




好在他还年轻,还有时间学着慢慢化解这一切,将来还会有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辨别更多的真心与温柔。




但都不再是那个人了。






很早的时候,在灵超见过经纪人两面之后,他就拜托过她,能不能帮他把他现在攒的一些钱还给木子洋一些,经纪人义不容辞地表示要帮他垫剩下大部分的款项,但后来的事情有变,她在忙忙碌碌之中,竟然也忘了再说。




“小孩子要还,让他自己还,”木子洋接过的时候有些无奈,他退回了经纪人的钱,“还是别了吧,哥哥给弟弟花点钱怎么了,虽然是个半路哥哥。”




“他可不会这么想。”




木子洋突然想起了金钱散尽情缘断,他有些惆怅的不悦,却还是笑着拒绝了,“那你跟他说,哥哥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给弟弟都没什么。”






灵超没有告诉经纪人的是,他后来又去了一趟他们的旧房子。




新的人早就搬了进来,是一对共同逐梦的情侣,他们看着这个脸庞精致的男孩很有些不解,听灵超解释后,很慷慨地让他进来。房间完全换了个样,这对情侣活得相当有情致,一手将这个他们住得像个贫民窟的房子装修成了属于自己的小生活,他爬上屋顶之后,情侣种的一大片洋洋洒洒的花在微风里冲他点头。他们的生活全都一一填补了他的遗憾与愿望,原来就是他所梦想的,曾经他们的全部样子。




他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这里以前有的一个花盆?男的皱眉头说,应该当初是清出去了吧,我们那时候扔得还蛮彻底的……被女的嗔怪地捅了一手肘,我知道,我给它放门口了。于是灵超在一堆杂物里终于找到那个丑丑的、破碎的花盆。




它的泥土更加焦黄干脆,而那颗种子在被他浇了点水后,曾经好好长了一段时间,却在后面又无人看顾,顶端早因风吹日晒腐败起来,有块枯黑的缺角,仿佛是被老鼠咬过一口又抛弃了,始终没有再发芽。




女主人于心不忍地看着他,轻快安慰道,还没有死透呢,我们可以帮你救活它。他向她表示谢谢,心里只觉得非常空。






他不为人知地重新走过很多他们旧时的路,宏仁村的路因为城市建设都铺平了,街道焕然一新,再也不会一走一颠,有人骑着小黄车,笑声朗朗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他们里面也许也有另一个木子洋,另一个灵超。




他走到那个高楼之上,看到木子洋当年看到的风景,那样遥远的天空之下,人像细小的蚂蚁,那些设备则像是黑芝麻一样四处乱洒,人群始终嘈杂如海。而当年他就是在这虚空的渺小之下,那样抬头去看一个人,将那个人从天上无垠的失意中分出神来。他们两厢对望的时候,眼底都只有彼此,仿佛世界都不存在。




当然,后来灵超更大一些,经历了许多事之后,他明白了很多道理。诸如旧日回忆里的种种伤痛,很有可能全都是他的附会与妄想。




他太小的时候幸运地能被那样一个人爱护着,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会将这样的依赖全都转嫁成不明所以的爱。




不然他怎么会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他清楚他的过往十七年,他却除了重叠的时间轴外,对他一无所知,只能凭靠着不安的感觉和胆怯的猜测来揣度他。




他逐渐回想起来,也许那个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对他袒露多少,他是个来投奔他的孩子,理所当然得不到他理解上的平等。但他真正教会他离别匆匆的一课,却让他痛彻心扉。




他们可以做最后的难兄难弟,却不能是末日后相拥的爱人。






他后来一直存着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分开之后,他打过一次,仿佛是近乡情怯,却又内心萧索地期待着什么。木子洋温温柔柔的声音传过来,灵超却蓦然想起那天,他的话和眼神一样富有深意。




木子洋看起来总是想得很简单,每一步都洒脱放纵,却总能轻易躲过他少年的蓄谋已久。他更成熟,也总是心里有谱的一方。灵超那时还留有再见的念想,拘谨于那些被发现的慌乱与困窘,想起这一切,立刻斩断了联系。




等他鼓足勇气,再打过去时,却显示已是空号。




世事的错乱复杂往往在于转念之间,后来他像从前坚持往家里打电话一样,却始终没有回音。但有时,他又心怀侥幸地想,哪天他未必不会心血来潮,看到他的来电。




灵超想,也许哪天他会在他家那个星垂平野的大屏幕上看到他,会想到他前几年还认过的这样一个弟弟。




假如他心血来潮的话,还会发现灵超的电话号码从来就没有换过。






然后他又想起,他那天从急刹的卡车上不顾一切地跳下来时,一路狂奔到窗户前,虽然难过伤心,但还看得出来活力十足。回来时,灵超却闷声不吭地开始发烧,持续了两天,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能吃东西。




像患过这场青春的热病之后,某处神经从此迟钝起来。




后来有人调侃着问他,他传出来的那些绯闻,炒的那些互动里,有没有哪些是真的呀。灵超跟着他笑,回答却很严肃,他不会谈恋爱的。来人以为他是事业上升期,又生怕粉丝失望,故意看紧口风,便很有些不以为然。




灵超却知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童话世界里,只有通过那样严丝合缝、坚定不移的固执法则来修补,才不会那样轻易地再次破碎。






他的粉丝逐渐多起来时,他学着去关注这个圈子,某天发现,有个男粉因为一枝独秀,备受追捧,他于是也兴致勃勃地点开大图来看,确实是很英俊。




于是他又开始不切实际地想象着。




说不定有一天会呢,说不定,他会在前线看到类似的高大背影。而那个人转过来时,一如从前在培训楼底下那样潇洒恣肆,却又眉眼温柔地跟他说,赶紧啊小弟,洋哥来接你来了。




那他就会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地跑上前去,他会像拥抱一个久别的兄弟,又会像拥抱一个重逢的爱人。




END




卡文产物,一切娱乐圈设定都是我瞎编的,然后…是的,设定和整个剧情都很牵强狗血……


永远有一种能把脑洞越写越偏越写越走形的怪异能力……


梗比较多没有标注,海上钢琴师,后会无期,四季排布的灵感来自拉拉蓝。想写的其实只是被误会的陪伴和错过吧。单人视角比较多,希望另一边有讲清楚T T


————


番外的!

评论

热度(1058)